香港文匯報訊(文、攝:記者 李望賢)「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與你並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那一封封跨越山海的銀信感動了無數觀眾,也讓僑批這一特殊的歷史物件以前所未有的熱度走進公眾視野。
「90後」潮汕青年袁喜群,16年前從了解家族歷史的願景出發,踏上僑批收藏生涯。從父女、母子的小家庭僑批,到長達十多載的家族僑批,乃至貼滿回批的僑批總包、抗日戰爭中心繫家國安全的特殊信件,在3.7萬件僑批藏品中,他細數着一份份從海外換匯而來滋養家鄉的國幣、港幣,也品讀着一封封信件中傳遞的親情、愛情、鄉情,也逐漸讀懂潮汕祖輩的歷史。
僑批是近代中國東南沿海僑胞寄回家鄉「銀信合一」的特殊郵件,兼具匯款和家書功能。鼎盛時期,全國千家批局晝夜流轉,每日處理數十萬封僑批,織就了一張跨越重洋的「銀信之網」。2013年,「僑批檔案」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意外獲贈首件僑批收藏
在潮汕大地,許多家庭都有家人「過番」(出國)的記憶,當地流傳着一首經典的童謠過番歌「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條浴布去過番。錢銀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
袁喜群的母親出生於潮安江東鎮,外婆早年曾漂洋過海到暹羅(今泰國)謀生,家中一度珍藏着從南洋寄回的僑批。
2010年,正在讀高一、酷愛歷史與舊物的袁喜群,心血來潮回到母親故鄉潮安想探尋僑批尋找家族歷史。無獨有偶,在村頭古榕樹下的古玩攤前,他被邊緣角落一個貼着泰國國王郵票的「信封」吸引了目光。攤主告訴他,這是「僑批」——一種「銀信合一」的跨洋郵件,袁喜群一下來了精神,和攤主攀談了起來。彼時,在潮汕鄉下,「僑批」對許多家庭來說已成為逐漸淡忘的歷史物件。看到年輕人如此感興趣願意研究僑批,攤主將這件泛黃的僑批無償贈予。
「信裏匯報了自己在南洋的工作,叮囑女兒認真學習,快快回批,隨信還寄送了50元港幣。」袁喜群回憶,斑駁的信件中,沒有華麗的辭藻,字字句句都是父親對女兒的牽掛,描繪出平凡人艱苦奮鬥的模樣。
這份意外的禮物,成為袁喜群人生中第一件僑批收藏。他意識到,這些看似普通的紙張,承載的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生存故事。
課餘單車騎行30村購藏
起初,這位中學生的起步資本僅有每周50元的零花錢,利用課餘時間單槍匹馬騎車奔赴潮汕各地,從庵埠、彩塘到楓溪,足跡遍布30多個村落。
在很多人眼中,袁喜群愛好顯得如此「另類」:作為一名體校學生,同學們追逐時尚跑鞋衣物時,他卻流連於鄉間地攤、古舊民宅,甚至偷偷將買跑鞋的零花錢用來購買藏品。家人一度不理解他為何將零用錢乃至生活費都投入到這些「廢紙」中,母親甚至曾一度威脅「再買就不給錢」。
在鄉下尋訪的過程中,他常被人以異樣的眼光打量——「你太年輕了,是不是來偷東西的?」「年紀輕輕怎麼喜歡收這些老東西?」但袁喜群並未退縮,他主動走訪敬老院,與村中長者喝茶交談,幫助老人搬運雜物,漸漸打開了老人們的心扉。他聽村裏的老人講口述故事,用破舊的國產手機來不及錄像,就把那些故事記在腦海裏,「老一輩講的那些故事,我都記得。」
有次冒着酷暑到村裏,中暑暈倒在一戶老宅前,被一位老伯救助,得知他大熱天外出只為找僑批,老伯從家中抽屜翻出珍藏的僑批贈予這位「懂行的年輕人」,袁喜群小心打開這個信封瀏覽,發現其中多一張薄紙,仔細一看,竟然是當時收到僑批後家人打算寄回的「回批」,一大一小兩張信紙,構成一份珍貴的「來回批」。老人家還主動說,涉及家族的內容如需進一步了解可以隨時來喝茶深聊。袁喜群回憶,當時身上現金不夠,次日特地買了兩斤茶葉回謝老伯。
這些溫情饋贈,讓袁喜群感受到上一輩人對於那段特殊歷史的珍視,也更加堅定了他的尋訪決心。
系統性收藏特色家族僑批
隨着收藏漸豐,袁喜群的關注點從單件轉向系統性收藏。他尤其注重以家族為單位的僑批歸檔,試圖重構完整的歷史敘事。其中,從潮安縣華美村沈氏家族搜集的一批共81件(套)僑批,堪稱其收藏中的精品。這批僑批記錄了在泰國的沈氏三兄弟,數十年間持續匯款回鄉的歷程。不僅用於家中父母、妻子兒女的生活開支,還反覆叮囑將餘錢用於「支援村中困難者、修橋鋪路、捐建祠堂與學校」。有一封信中,父親甚至勸導歸國兒子在北京安心生活,「若父母年邁不便北遷,便留於鄉中,將餘錢用於鄉里善事」,展現了超越小家的桑梓情懷。這批珍品已通過審核,於2025年被中國國家博物館正式收藏,成為民間收藏進入國家級殿堂的重要例證。
在抗戰的特殊年代,海外華僑抗日熱情高漲,通過各種形式募集資金,支持祖國抗戰。袁喜群收藏的一封1938年華僑紀海泉從泰國寄回揭陽的僑批中,告知父母日軍將沿長江南下,抵達廣東邊境,號召國人同胞齊心抵抗,體現濃烈的家國情懷,民族大義。
16年來,袁喜群的藏品約有3.7萬件,捐給各大博物館累計達1,000多件。
然而,袁喜群心中也始終有個遺憾:尋遍所有家族親友,卻未能找到一封屬於自家血脈的僑批。正是這種缺失感,反而激勵他將視野投向更廣闊的歷史長河,致力於從這3.7萬封僑批中拼湊出千千萬萬個家庭的悲歡離合。「這裏大小平安免念」「賽英女兒知悉,昨接9月來信,知你考入中學,為親甚歡喜,但願努力用工,將來學成,你終身有幸。」一封封跨越重洋的銀信,讓袁喜群看見了潮汕祖輩的親情與鄉愁,他說:「哪怕只是『祝兩地平安』寥寥數語,卻承載着一個家庭全部的祈盼。」
香港「淘寶」喜獲珍稀僑批總包
作為僑批流通的關鍵樞紐,香港在特殊歷史時期扮演了獨特角色,尤其在戰後及新中國成立初期,當東南亞各國實施外匯管制時,香港因英屬自由港身份,成為突破封鎖、實現僑匯往來的主要通道。當時港幣在潮汕僑鄉可直接流通,扮演着「硬通貨」的角色。
袁喜群從2017年起來到深圳工作以後,便籌劃着踏上香港「淘寶」之旅。由於僑批是十分小眾的品類,也並無專門的市場,袁喜群決定從旺角一帶的郵票市場入手。
輾轉尋覓,憑藉眼力與耐心,他「撿漏」獲得珍貴的僑批「總包」。他介紹,這類總包是當年僑批局將數十乃至上百封回批集中封裝、準備寄返南洋的原始郵袋,由於大部分總包在寄達後已被拆散分發,完整保存至今的極為罕見。袁喜群收藏的一件總包,外部貼滿了民國時期的整版孫中山像郵票,內中雖已無回批原件,卻忠實記錄了當年僑批運作的規模與流程,堪稱僑批郵政史的「活化石」。
供職學校設僑批展館 400餘藏品成「活教材」
袁喜群主業是深圳南山二外集團平山學校的體育教師,在授課之餘,他也致力於依託多年來的收藏為學生介紹近代華僑的奮鬥史。2025年底,學校設立了全國首個建在中小學校園裏的僑批專題展館,展出了袁喜群提供的400多封僑批原件及複製品,從民國到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批封、批局賬本、如意章、豬仔幣、僑批籃三件套。學校也專門開發了《僑心批載 館見家國》「一校一館」特色課程,創新採用跨學科項目式學習(PBL)模式,融合歷史、語文、美術、英語等多學科知識。
學生們化身「歷史偵探」,在「下南洋的足跡」「批局的誠信網」「家國的牽掛」「今天的回響」四大主題線索引導下,與這些百年家書對話:他們通過真實史料繪製華僑「過番」航線圖,從抗戰批信中統計海外僑胞的捐款數額,親手撰寫「致華僑先輩的心裏話」,並將成果轉化為僑批主題冰箱貼、手繪書籤等文創產品。學校還排演了僑批主題情景劇,用中英文雙語劇本、民國服飾沉浸式還原歷史。這項曾經的世界記憶遺產,正在這裏完成一場跨越百年的青春「回批」。
不同歷史時期僑批特色各異
僑批作為時代鏡像,其內容、形制與功能隨歷史變遷而演變,袁喜群的收藏清晰勾勒出這一脈絡。
早期萌芽期(約1820-1860年)至形成期(約1860-1911年):早期僑批多由「水客」攜帶,批信內容簡短,字跡相對潦草,多為平安報信並附少量銀錢,依賴水客個人信用。晚清隨僑批局興起,開始出現專用批封與局印戳記,匯款貨幣以龍銀、鷹洋為主,後漸有國幣流通。
民國黃金期(約1912-1937年):批局林立,香港成為核心中轉樞紐。批信內容「家國並重」,既有贍養家眷的叮囑,亦不乏支持抗日救國、捐款捐物的愛國言論,批封上常印有日用品廣告等時代印記。
抗戰艱難期(1937-1945年):沿海通路中斷,香港成為重要安全通道,大量僑批經香港轉道深圳沙魚涌等地進入內地。批信內容充滿對家鄉戰事的關切、對日軍的痛恨,成為特殊年代的烽火家書。
新中國成立初期(約1950-1970年):僑批步入轉型期,內容多為對家人生活、求學治病的補貼,捐款支持家鄉教育、基建成為常見主題,港幣成為主要流通貨幣。
晚期(約1980-2000年):隨着現代金融與通訊發展,傳統僑批日漸式微,形態趨於標準航空信,內容簡短,以小額匯款與問候為主,最終退出歷史舞台。
這些不同年代的僑批,共同見證了華僑群體在異國謀生的艱辛、對故土至親的牽掛,以及無論在何種境遇下都未曾改變的赤子之心與家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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