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文映
光明區座落在深圳的西北角,搭車幾乎要抵東莞地界了,感覺很是遙遠。但近年由於高鐵、地鐵網星羅棋布,尤其是最近開通的跨境巴士線路,從港島、九龍已可直達光明。省出來一個多小時,剛好可以在落車點的法式五星級酒店,尊享原汁原味的光明乳鴿。
港人對「光明的往事」知之甚少。筆者長期研究客家,印象中的光明以前叫公明,行政上隸屬寶安,以前叫新安縣。新安是客家聚居之地,想必光明也是「客家地方」,但查證的結果,卻令筆者頗感意外。
翻查資料,光明區95%的原居民是廣府人,講圍頭話,先祖在南宋、明清時期南遷,以麥、陳、梁、曾、黃姓為主。整個光明區僅有三個客家村,包括紅星村、白花洞村、新陂頭村。
紅星村民的祖籍是惠州。這批鄉民的開基先祖乃周姓三兄弟,於清乾隆、道光年間,從惠東遷至石岩山坳谷底,建村麻布(河邊種麻得名)。石岩這個地方,自北宋以來就有客家人定居,至今已經有800多年的歷史。
據一位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村民回憶,小時候每逢盛夏酷暑,夜晚皓月當空,村裏人就搬床板、草蓆、簸箕在村前的地堂上一排排乘涼睡覺。「老祖母一邊為我搖扇趕蚊子,一邊給我講客家人的故事。口口相傳,代代相傳,經過歲月的沉澱,聽起來還是一樣的故事,感受的還是一樣的情懷,永遠的鄉愁。」可見文化薪火傳承的生命力。
石岩的山村故事,與筆者對梅州故土的記憶趨同。粵東山區的民風是淳厚純朴的。村民平時日不關門、夜不閉戶。村前有榕樹,禾坪(用灰砂鋪就的曬穀場)打掃乾淨,灑井水降溫,晾乾之後鋪上蓑衣、草蓆或簸箕,男女老少就在禾坪過夜,伴着月光一覺睡到天亮。人睡到哪裏,家裏的土狗也陪着守夜。田園牧歌的日子,過得如清風明月。
1958年,響應國家修築石岩水庫的號召,麻布村永久沉入湖底,客家村民獲政府安排遷徙至公明。因為麻布村是東江縱隊游擊根據地,革命老區,烈士輩出,所以遷址之後改名為紅星村。
白花洞村的故事也很多,值得詳細介紹。該村位於光明區東部,與龍華觀瀾接壤,三面環山,白花河流水汩汩穿村而過。村民在清光緒年間從惠陽遷徙而來,以周姓客家人為主。因環山似洞,漫山遍野的白花綻放,先民又念及故鄉的「白花鎮」,故名。現在還有客家圍屋,以及五座建於清末,用於防匪防盜的碉樓。該村直至1979年,才從觀瀾鎮劃歸光明農場,2004年改為白花社區。
白花洞的周氏宗祠,曾經有許多名人駐扎或到訪。上世紀的三十、四十年代,東江縱隊司令員、祖籍同為惠陽客家的曾生長時間駐紮宗祠開會,指揮抗日。宗祠也成了東縱的秘密聯絡站。東縱政委尹林平,還在此部署陽台山根據地反「掃蕩」。
步入新時代,時任深圳市委書記的王榮,曾於2012年到訪宗祠,專門調研客家文化。市、區的文旅、黨史部門,還有深圳大學、南方科技大學的歷史學者,亦多次考察客家建築,銳意打造「紅色經典+客家文化保育」項目。香港人熟知的國學大師饒宗頤,晚年亦曾到訪白花洞,題詞「客家根脈·紅色聖地」。
客家人南遷至寶安的歷史可追溯至宋元時期,並在明清兩代逐漸形成規模。清朝時期,為了應對沿海遷界令後的人口流失,官方曾鼓勵內陸居民移墾,促使大量客家人湧入。
根據《寶安縣誌》,1979年深圳建市之前,寶安縣本地村民中,講客家語的客家人佔了大約六成。他們分布在龍華、鹽田、龍崗、坪山、羅湖、石岩、西麗、觀瀾等地。寶安縣共18個鎮,有客家人聚居的佔了14個。講白話(粵語)的廣府人主要集中在公明、松崗、沙井、福永、西鄉等鎮。
在深圳,有一個詞叫「客白」,意指客家人和講白話的廣府人。兩個族群混居的地方主要有平湖的甘坑、李朗,西鄉的九圍、鶴洲、麻布、徑貝、臣田、鳳凰崗,公明的紅星村,光明的白花洞以及光明農場。
筆者這次到訪,感受最深的是光明區從養牛養雞的農場一躍成為科技大城,還有來自五湖四海的族群完美演繹的融合共生。
不忘來時路,方知向何行。深圳客家與香港的歷史淵源非常深厚。舊時候的新安(寶安)縣涵蓋了今時今日的新界地區。新界佔香港面積大約九成,原居民中的客家人正是這段歷史的延續,與深圳的寶安客家同根同脈、同宗同源。
(作者為香港客家會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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