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國際航運公會候任主席　剖析全球航運格局裂變與香港獨特定位

（香港文匯報記者 黎梓田、陳鍵行）地緣政治陰雲密布，全球航運業長期依賴的國際共識正逐步瓦解。各國紛紛推出各自為政的監管與稅務政策，標準不一令跨國船隊運營日趨複雜，成本與合規風險同步攀升。在此背景下，國際航運公會候任主席John Denholm接受香港文匯報旗下《經湋論》獨家專訪，深入剖析全球航運格局的裂變與香港的獨特定位。John Denholm認為，香港作為全球航運樞紐的地位穩固，其世界級的海事管理、實務導向的營運模式及對航運活動的成功推動，構成了無可替代的競爭優勢，在物流與航運業方面尤其突出，期望香港航運業能在未來二三十年持續沿此成功路徑發展，進一步鞏固其國際航運中心地位。

針對近期有報告指香港航運業競爭力相對下滑，John Denholm直言感到「驚訝」。他承認，關於航運競爭力的報告，不同研究機構採用的衡量指標各異，但許多量化模型難以反映香港航運生態系統的完整優勢。「香港的海事管理處於世界一流水平，尤其在實務導向的營運模式、船隊管理聲譽，以及對航運活動的政策推動上，構成了無可替代的競爭力。」

他在專訪中高度讚揚香港長期作為重要國際貿易中心的優勢，強調香港國際貿易中心地位穩固，物流與航運業的綜合實力突出。他期望「至少未來二十至三十年，香港航運業能繼續沿現有成功路徑穩步前行」，進一步鞏固其國際航運中心地位。

美撤回對港船隻加稅決定是好事

John Denholm回顧了近期一場「小風波」，美國一度將香港與中國內地歸為同一類別，擬對中國建造的船隻加徵稅費。所幸美國其後撤回該決定。「這對世界而言是件好事。」他指出，香港對海事管理有深刻理解，並擁有優秀的船東群體，「香港應繼續做正在做的事情，因為已經做得很好。」

AI無法完全取代人手 應急靠經驗

對於要鞏固國際航運中心地位，不少企業都把應用人工智能作為推手，近五六年人工智能與自動化技術迅猛發展，John Denholm認為，AI技術已深刻改變航運業，對航運業「幫助大於損失」，但遠未能完全取代人力。他解釋，AI在數據分析、氣象導航等方面已顯著讓船隻得以更有效地避開風暴，提升效率與安全性，然而一旦GPS受干擾或系統出現故障，人手在航運業仍有極大價值。

「機油濾清器堵塞時，人工智能可以提醒你，但它無法親手解除堵塞或更換濾清器。」他強調人工智能只是工具，並不能完全替代人力。以航空業為例，即使飛機已具備全自動起降能力，公眾仍不願接受沒有飛行員的航班。「所有交通工具都會出現同樣情況——AI可以減輕工作負擔，但不會完全取代人。」

自動化可提高安全性和改善運營

John Denholm相信，雖然人工智能和自動化可以完成大部分工作，但仍需人手以備不時之需，以防出現問題。人工智能將大幅減輕船上人員的工作負擔，在他看來人工智能可提高安全性、改善運營。

國際航運公會致力維護公平競爭環境

被問及今年6月接任國際航運公會主席後的目標與願景時，John Denholm表示，當今行業最大挑戰正是脫碳，這也將成為他任期內的首要任務。然而他坦言，過去擔任波羅的海國際航運公會主席時，曾以為脫碳會主導整個任期，結果真正的棘手問題卻是索馬里海盜；其後出任英國航運公會主席，再次以為脫碳是重點，卻遇上了新冠疫情。

協助業界渡過難關

John Denholm指出，國際航運公會必須靈活應對各類事件，協助航運業渡過難關，並與會員協會及國際海事組織合作，共同管理相關事宜。他的願景是促使公會以高效且有效的方式應對各項挑戰，進而促成優良的全球解決方案，以維護自由貿易、航行自由及公平競爭環境。他預計將投入大量時間處理脫碳議題，這是現階段的目標，但也會因應情勢而調整。

國際航運公會的職責之一，便是在國際海事組織中代表航運業發聲。John Denholm強調，全球航運普遍依賴國際海事組織制訂規範，否則將出現部分船隻靠左、部分靠右的混亂局面。因此，航運界擁有一套全球通用的碰撞規則系統，以預防船隻相撞。他重申，航運業的各個層面都需要持續升級與更新的監管，各國政府亦須接受船隻受國際海事組織規則管轄，而非僅受本國法規約束，唯有如此，整個航運業才能健全發展，這一點至關重要。

霍爾木茲海峽局勢堪憂

談及霍爾木茲海峽當前局勢，John Denholm直言情況並不理想。首要關切的是被困於戰區船上的海員，他們無法讓船隻正常航行。這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極度壓力的處境，已成為公會的首要關注重點與優先任務。

John Denholm強調，航運業最終追求的是航行自由——無封鎖、無通行費，讓船隻能如多年前般自由進出霍爾木茲海峽。他坦言這並不容易實現：如今美國開始在海峽封鎖船隻航行，伊朗同時阻礙其他船隻的航道，導致全球航運業正走向倒退，他期望情況能盡快好轉。

脫碳是航運業最大挑戰

John Denholm在專訪中提到，脫碳是航運業最大挑戰，業界雖支持2050年淨零排放目標，但全球監管框架因美國等國反對未獲通過。若無一致全球法規，將出現「拼湊式」管理問題，將使航運業發展倒退。他強調國際航運公會正積極代表全球航運業發聲，冀促使全球航運業規管達成共識，締造一個更公平的競爭環境。

2050年前達成淨零排放

脫碳是一項艱巨的課題，而航運業被視為最難實現脫碳的行業之一。然而，整個行業均支持國際海事組織（IMO）訂立的目標——在2050年或之前達成淨零排放，這是全球航運界難得的一項共識與重大進展。

國際海事組織曾制定一套淨零排放框架。John Denholm表示，該框架旨在提供統一的衡量標準：一方面透過罰則懲處使用不當燃料的業者，另一方面以誘因鼓勵採用潔淨燃料。遺憾的是，這項框架最終未能獲國際海事組織通過，主因是以美國為首的多國聯手阻撓。與此同時，國際航運公會正密切監察事態發展，並曾提出自身的方案，惟目前問題已上升為高層次的國際政治角力。

John Denholm強調，業界亟需找到一個能夠獲各國政府接受、且適用於航運業的全球解決方案。若無法達成全球一致，勢必出現「拼湊式」監管局面。例如歐盟已自行推出措施，卻與其他地區的政策不一致，為航運業帶來巨大困擾，尤其對總部非設於歐洲的營運商影響更深。

需統一監管法規

值得留意的是，倘若國際海事組織未能提出新措施，美國、英國等國家將各自採取行動，屆時船東將被迫應對多重監管，甚至面臨雙重收費。因此，業界迫切需要國際海事組織推行一套獲得全球支持的統一法規。John Denholm對此保持樂觀，認為各持份者正朝着正確方向邁進，他本人亦充滿希望。

入行航運五十年 直言目前「風浪」最大

本來John Denholm的職業生涯起點原是受訓成為特許會計師，年輕時便以此身份加入家族企業。當時他以為航運業與其他行業相去不遠，但入行後很快便發現並非如此——因為航運關乎世界貿易，牽涉貨物如何在全球流通，當中充滿動態環節與複雜要素。

John Denholm表示，在他管理J&J Denholm的職業生涯中，焦點始終放在航運領域。他自覺幸運，能夠為這個行業略盡綿力，例如透過擔任波羅的海國際航運公會、英國航運公會以及如今的國際航運公會等志願角色，回饋業界。他深信航運業是一個前途無限的偉大行業，但也需要外界協助。

各自為政已成為新常態

John Denholm指，自己投身航運業已約五十年。近年來，航運業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挑戰主要源於政策、國際法與國際衝突。五十年前，地緣政治風險並非重大問題，如今卻已成為巨大難題。例如目前既要處理烏克蘭戰爭，又要應對與伊朗相關的衝突。而在最初的三四十年裏，業界幾乎從未遇過這些情況。

至於其他重大轉變，則來自經營業務的國際規則遭到破壞。過去一切皆按國際規則進行；如今國際海事組織進行全球監管時，卻因地緣政治及各國各自為政的措施而面臨挑戰。這已成為新常態，長遠可能對行業造成巨大損害。因為航運業是基礎廣泛的全球產業，需要透過國際海事組織進行統一監管，而非由各國各自為政。

嚴重扭曲國際公平競爭

然而，歐洲已建立一套極具破壞性的排放交易系統，這只是單方面的貿易限制。與此同時，美國也威脅對中國建造的貨船徵收稅費，嚴重扭曲國際競爭。他認為，全球航運業需要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自由貿易及航行自由。

被問及國際法最艱難之處以及國際法規的挑戰時，John Denholm表示，每個國家甚至每個大洲都有不同的海事法規，如何將其整合起來，嘗試構建一個所有人都同意的框架，是一大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