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重遊光明隨想

文／吳軍捷

近日重遊深圳光明新區，心緒萬千，於我而言，這片土地半生聽聞、幾度擦肩，熟悉之餘又滿是陌生。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我曾在東莞鄉下插隊，彼時生活條件格外清苦。棲身茅草陋屋，每逢颱風便岌岌可危，地處海邊常年要巡查護堤，一年近四個月只能飲用鹹水，日子過得格外艱難。那時知青之間時常說起鄰近的省屬光明國營農場，心生頗多羨慕。同為下鄉知青，光明農場的同伴能領取固定工資，居住結實磚房，勞作生活安穩有序，遠比我們處境舒適。

七十年代我招工回到廣州，後來在市一商局工作時，單位裏幾位出身部隊家庭的同事，早年都在光明農場當過知青。閑談時，他們總滿懷溫情追憶農場歲月，還拿出舊時合影細說往事，言語間滿是懷念。對比之下更覺境遇不同，我們扎根鄉村，日常勞作之餘僅能在田頭草屋相聚閑談，少有規整的集體活動場所。他們數次邀約我重回光明，看一看昔日勞作養殖奶牛的地方，可惜終究未能成行，這份念想便一直擱置至今。

八十年代，我從深圳返程廣州，不走高速途經光明一帶。彼時整片區域依舊是典型鄉村風貌，民居老舊低矮，不見高樓樓宇，唯有公明老墟留存些許民國舊式建築，算得上一點特色。一路望去盡是田園鄉野，此後多年我再未踏足此地，只將光明這個名字留在記憶之中。

時至今日，受當地邀約到訪光明，眼前翻天覆地的景象，着實令我內心深受觸動。從年少時聽聞農場風貌，中年途經仍是鄉村景致，到如今故地重遊，往日郊野農田徹底蛻變為一座繁華現代新城。城區規劃整齊，配套設施完善，美術館、文化場館、城市公園、高端旅居場所一應俱全，處處透着昂揚向上的城市氣息。

我也曾遊歷歐美多地，不少海外城市數十年格局鮮有變動，街區建築長久保持原貌。而國內發展速度截然不同，短短十數年便能煥新全城，相隔二十年更是全然辨識不出模樣，真切身處時代飛速變革的浪潮之中。

走訪途中，光明區城市規劃館讓我印象頗深。二十多年前我到訪上海，參觀當地城市規劃館，宏大的城市沙盤完整勾勒出城市發展脈絡，清晰展現從老城到浦東崛起的全過程，讓觀者明晰城市過往、洞悉當下格局、展望未來走向，一直令我頗為推崇。未曾想到，地處深圳的光明區級規劃館，整體設計水準、動態實景展示效果，絲毫不遜色於上海規劃館。場館以全景俯瞰的形式，直觀呈現光明的發展歷程與長遠建設藍圖，方向清晰、立意深遠，足見地方發展的遠見與魄力。

區內規模宏大的科技館，同樣令人感慨不已。場館順着人類文明發展脈絡布展，從遠古先民簡易的信息傳遞方式，到文字誕生、書信往來，再到電話通訊、網絡互通，層層遞進講述信息交流的演變歷程，同時深度剖析科技發展對人類生活、思維模式的改變，還細緻展望人工智能時代的全新發展趨勢。

這座科技館建成僅一年有餘，接待訪客量已突破四百萬人次，其中大多是中小學青少年學子。看着孩子們滿懷熱忱、主動探索求知的模樣，內心頗有感悟。也由此真切明白，內地青少年心中濃厚的鄉土情懷與家國熱忱，從來不是憑空而生。

身處本地，人人都能清晰知曉家鄉的發展過往、當下現狀與未來前景，親身見證故土從貧瘠鄉野一步步崛起興盛，在潛移默化之中扎根故土情結，自然而然萌生熱愛家鄉、建設家鄉的初心。這種依託本土發展歷程而生的情感，是最質樸也最有效的家國情懷教育，深入人心，潤物無聲。

反觀香港青少年群體，恰恰缺少這樣系統完整的本土發展認知與長遠發展願景。長久以來的舊式教育敘事，讓不少年輕一代難以客觀認清城市真實發展歷史，看不清自身發展優勢，也沒有清晰長遠的未來發展規劃，長久下來難以建立穩固的歸屬感與認同感。

築牢人心根基，守護家國安寧，從來不止依靠硬性宣教，更在於讓民眾真切感受安穩富足的生活環境，看見穩定向好的發展前景，發自內心眷戀故土、守護家園。此番行走光明，所見皆是秩序井然的城市風貌：美麗鄉村、高檔住宅、最新的醫科大樓、最先進的體檢中心，優質的中小學。百姓生活安逸平和，社會氛圍安定祥和，蓬勃的發展生機撲面而來，實實在在的民生百態，便是最直白的現實印證。

隨後參觀中山大學深圳校區，更是心生諸多期許。整座校園耗時三年落成，建築氣勢恢宏，佔地面積開闊，教學硬件設施齊全完備，延續中山大學百年治學底蘊與家國擔當的辦學初心。如今校區在校學子僅有一萬餘人，以校園整體規模與區位優勢來看，完全能夠容納數萬學子求學深造。

校區地理位置得天獨厚，毗鄰深圳城區，往來香港、廣州交通便捷，坐擁大灣區核心區位優勢。結合當下教育發展現狀，我心生一點淺見：香港一眾知名高校辦學底蘊深厚，國際化辦學經驗充足，全球辦學排名靠前，海外生源資源豐富，卻普遍面臨校舍緊張、辦學空間不足的困境。

倘若促成中山大學深圳校區與香港各大高校攜手聯合辦學，互通共用校園場地、教學設備，將即時解決特區政府的難題。並能實現雙向互補、互利共贏。內地學子可藉此拓寬國際視野，汲取多元化教育理念；香港青年也能深入大灣區，近距離了解內地發展實況，深度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同時也能補齊內地校區海外生源偏少的短板，推動兩地教育資源深度整合。這個只要敢於打破現有思維、調整政策，一舉手就能兩邊得利的做法，怎麼沒有人去推動呢？

高校本就是思想碰撞、科技創新的前沿陣地，多元文化、辦事方式交融、競爭互補，才能夠適應即將到來的高校教育的全面變化，期望兩地在這一點上帶來突破。

短短數日光明之行，走過舊時光印記，目睹新時代盛景，半生歲月流轉間，親眼見證一座鄉野農場蛻變成為現代化新城。以上種種所思所感，皆是一路走來最真切的內心體悟，一名親歷時代變遷之人，最樸實的心聲。

（作者為香港抗戰歷史研究會、原東江縱隊粵贛湘邊縱隊香港老戰士聯誼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