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預測市場」狂熱下　一地雞毛的法治風險與道德黑洞

文/鄧飛

近年，以Polymarket為代表的「預測市場」迅速崛起。此類平台高舉「群體智慧」的旗幟，將萬物概率皆可交易、利用金融動機匯聚大眾真實預測的機制奉為金融創新的圭臬。然而，隨着其交易規模呈現幾何級數增長，隱藏在「科技創新」外衣下的亂象已逐一浮現，絕非支持者所描繪的「理性新世界」，反倒是一地雞毛。

種種跡象顯示，標榜去中心化與信息公平的預測市場，正逐步演變為內幕交易的溫床與收割財富的工具。今年的美伊戰事，已成為Z世代等年輕投資者「參與程度」最高的一場戰爭。據媒體報道，就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對伊停火的前夕，預測市場平台上突然湧現出一批神秘的新註冊賬戶，精準且重倉地押注停火結果，從中暴賺數十萬美元不等。類似情況亦曾在美國出兵捕獲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時出現，隨後有美國軍人被控利用機密信息贏獲40萬美元。「群體智慧」在絕對的信息不對稱面前，最終淪為了某些掌握核心內幕人士的變現工具，將普通投資者推向被單方面收割的深淵。

而更令人擔憂的是預測市場固有的「自我實現」屬性。Polymarket這類帶有真金白銀背書的概率信號，本質上是一種強烈的公眾心理催化劑。當巨額資金不斷湧入某一選項，扭曲或不準確的預測就會被包裝成「高度共識」，進而引導公眾甚至決策者的心理預期，有機會使得原本未必會發生的錯誤預測成為現實。這讓人不禁反思：這究竟是在預測未來，還是在利用資本操縱未來？此外，由於預測市場去媒介化的特性，政客或利益集團只需投入巨資下注，便能人為製造出有利於自身的「市場信號」。這無疑在民主程序與社會治理中，造就了一種基於金錢霸權的新型不平等。

當法律與監管缺失時，人性的陰暗面必然會被無限放大。尤為觸目驚心的是，從去年12 月起，Polymarket就開設了「美國何時打擊伊朗」的預測市場，而有關哈梅内伊下台日期的合約則吸引至少4500萬美元交易量。在以色列，有記者因一則伊朗飛彈攻擊報道內容將影響兩千萬美元賭局結果，遭到來自Polymarket賭客的死亡威脅。預測市場通過極具誘惑的金錢回報，對現實世界的暴力、動盪創造了間接的經濟激勵。當人類的生命安全和文明底線被標價擺上台，其帶來的後果是任何社會都無法承受之重。

深入預測市場的底層邏輯，不難發現其運作機制與傳統博彩有着驚人的相似，極易淪為非法賭博的工具。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與法治社會，核心競爭力在於擁有高效、透明且合乎道德與秩序的「自由市場」，而非毫無底線、任由跨境非法賭博和資本操縱輿論的「極度自由」。面對這種具備強烈金融與博彩雙重屬性的新興事物，特區政府持嚴謹態度，是對公眾利益高度負責的表現。政府日前停止推進籃球博彩項目，並公開強調，如香港有人在預測市場的體育項目下注屬非法賭博，亦直接避免了在「預測市場」猖獗的外圍大環境下，間接吸引更多市民落入新興的博彩泥潭。

在缺乏明晰的國際協同監管與明確本地法律界定的當下，對Polymarket等預測市場持高度警惕與觀望態度，是防範系統性風險、維護社會公序良俗的正確選擇。我們必須在科技金融創新的浪潮中保持冷靜，守住法治與人性的底線，絕不能讓「群體智慧」的偽命題掩蓋了危害公眾利益的真危機。

（作者為立法會議員、教聯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