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對峙升級　美伊會否引爆新戰端？

美以伊衝突爆發已逾60天。自4月8日臨時停火協議達成以來，雙方博弈從未停歇，霍爾木茲海峽已成焦點。

近段時間，美伊在霍爾木茲海峽及其周邊海域隔空對峙：美國對往來伊朗的船隻實施封鎖，伊朗則限制海峽通航。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總統特朗普4月29日表示，他將繼續對伊朗實施海上封鎖，直至伊方同意達成一項能打消美方對伊核計劃擔憂的協議。同日，伊朗新聞電視台援引一位不具名的高級安全官員的話說，如果美國繼續在霍爾木茲海峽實施對伊朗的海上封鎖，伊朗將以「切實且前所未有的軍事行動」回應美國「持續不斷的海盜行為」。

眼下，這場海上對峙何時能夠結束，尚不明朗。

脆弱停火下的海上對峙

美國和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已展開多輪交鋒。

美國和以色列2月28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後，伊朗以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反制。

對於重新打通海峽，特朗普的立場反覆搖擺：先是拉攏盟友派艦護航；隨後提出「讓那些使用海峽的國家自己去開放吧」；此後又威脅伊朗，若不開放海峽，將摧毀其各類發電廠。

然而就在威脅接近付諸行動的4月8日，美伊先後宣布同意停火兩周，並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展開政治談判。

4月11日，兩國代表團在伊斯蘭堡舉行會談，霍爾木茲海峽問題等新議題被納入討論。停火談判期間，特朗普宣布自4月13日起對伊朗港口和霍爾木茲海峽外圍海域實施封鎖。同時，美國在中東部署三艘航母，從阿曼灣延伸至廣闊公海。作為回應，伊朗繼續保持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並要求美方解除對伊朗的封鎖。最終，雙方未能達成協議。

4月17日，霍爾木茲海峽一度出現「開了又關」的戲劇性一幕。伊朗當天宣布開放海峽，特朗普表示「感謝」，但很快又發帖稱，「針對伊朗的海上封鎖將繼續有效」。不到24小時，伊朗態度反轉，宣布恢復管控。

公開報道顯示，4月19日，美軍向一艘試圖突破封鎖、駛往伊朗阿巴斯港的伊朗貨船開炮，使其失去推進動力，隨後控制這艘船。這是自美國對伊朗港口實施封鎖以來的首次攔截行動。4月22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稱，扣押了兩艘企圖在沒有獲得授權的情況下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這是自2月底美以伊衝突爆發以來，伊朗首度扣押船隻。

美伊博弈持續升級。特朗普4月23日在社交媒體上稱，他已向美國海軍下令，一旦發現任何船隻在霍爾木茲海峽布設水雷，可開火將其擊沉。他還表示，美方掃雷艦艇正在「清理」霍爾木茲海峽。同日，伊朗司法總監埃傑伊稱，「美國不敢靠近霍爾木茲海峽」，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攻擊艇「蜂群」正嚴陣以待，隨時可以發起「飽和式」攻擊。

4月28日，正值美以伊衝突爆發一個月之際，美伊再度交鋒，各執一詞。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稱，伊朗希望美方盡快「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副司令則表示，伊朗已實現對海峽的絕對控制，並要求過往船隻繳納通行費。

據新華社援引美國彭博社4月29日報道，美國中央司令部已提出申請，計劃將「暗鷹」高超音速導彈部署至中東地區。若申請獲批，這將是美國首次在實戰中部署高超音速導彈，或將用於打擊伊朗腹地的彈道導彈發射裝置。

另據央視新聞報道，當地時間4月29日晚，據伊朗方面消息，伊朗海軍司令沙赫拉姆·伊拉尼當天表示，伊朗將向敵人展示一種「可怕的武器」，而且這些武器將在海上使用。

霍爾木茲海峽為何成美伊博弈焦點

霍爾木茲海峽，已然成為現階段美伊博弈的焦點。

這條全球能源命脈，不僅牽動着全球約五分之一的原油運輸，也承擔着全球天然氣20%的供應份額。儘管部分原油可通過陸上管道或繞道其他港口運出，但整體替代能力有限，短期難以彌補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受阻帶來的巨大缺口。

然而，當前美伊海上對峙已使這條關鍵通道幾乎停擺。自封鎖實施以來，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運輸大幅減少，國際油價持續上漲。聯合國秘書長發言人迪雅裏克4月28日表示，自2月28日以來，與霍爾木茲海峽相關的船舶通行量已下降95.3%。另有數據顯示，國際油價布倫特原油已多次超過每桶100美元，並於4月28日突破110美元關口。

在西北大學國際戰略研究中心主任、中東問題專家王晉看來，霍爾木茲海峽成為美伊博弈焦點，其實源於雙方對衝突主動權的爭奪。

王晉對記者分析，2月底美以軍事襲擊伊朗後，伊朗開始管控霍爾木茲海峽，另一方面，伊朗認為衝突後需恢復經濟，收取霍爾木茲海峽通行費便成為一個重要抓手。因此，伊朗依據國內法律法規來對霍爾木茲海峽進行管理。而美國則認為，伊朗相關管理可能增強其實力，於是複製此前封鎖委內瑞拉模式，在伊朗港口和霍爾木茲海峽布設封鎖網，攔截同伊朗相關的船隻，希望以此施壓伊朗。「所以，美伊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對峙，實際上是當前衝突的一種延續。」

據新華社4月12日報道，美伊談判未能達成協議後，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轉發了一篇題為《如果伊朗不屈服，總統持有的王牌是海上封鎖》。文章寫道，美國控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之前，曾通過海上封鎖「扼殺了委內瑞拉的石油收入」，使該國經濟陷入困境。文章暗示，若美伊談判失敗，特朗普可能採取類似策略。

多倫多大學國際關係和政治學教授奧雷爾·布勞恩持類似看法。

「無論動機為何，伊朗實際上已將霍爾木茲海峽當作了『人質』，並正直接或間接地向國際社會成員索取『贖金『。這種間接的『贖金『或許並非以貨幣形式體現，也可能是通過貿易途徑向伊朗提供關鍵的工業或軍事物資等。」布勞恩對記者說。

布勞恩指出，美國選擇在停火期間實施封鎖，旨在對伊朗施加極度的經濟壓力。其施壓議題涵蓋諸多方面，從伊朗可能進行的核武器研發，到其大規模擴充導彈武庫，再到其對真主黨、哈馬斯及胡塞武裝等代理勢力的資助行為。

美伊對峙舉動是否違反國際法

在這場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博弈中，美伊兩國行為是否違反國際法產生了不少爭議。

有說法稱，伊朗對包括霍爾木茲海峽航行進行管制，違反了「航行自由」原則。這一觀點基於《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規定：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國際海峽，適用「過境通行權」制度，該制度賦予沿海國有限的管制權，但不得「阻礙」船舶和飛機通過國際海峽。

伊朗德黑蘭大學教授福德·伊扎迪表示，伊朗尊重另一項規定——「無害通過權」。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17條也重申所有國家，不論為沿海國或內陸國，其船舶均享有無害通過他國領海的權利。公約中，對無害通過權也有專門規範。

他向記者解釋，根據「無害通過權」的規定，船舶通過不損害沿海國的和平、良好秩序或安全，即視為無害。如果外國船舶在領海內進行下列任何一種活動，包括對沿海國的主權、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進行任何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即視為有害。

基於此，伊扎迪認為，美以對伊朗發動的戰爭屬於非法行動，已造成許多平民傷亡和基礎設施受損，危及伊朗安全。作為霍爾木茲海峽的主要沿海國，伊朗有權確保通過的外國船沒有敵意，不會危及伊朗安全。因此，伊朗官員決定實施控制，以確保伊朗的安全得到尊重。

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瑪麗亞姆·賈姆希迪也認同，根據「無害通過權」，伊朗可以自身安全受到威脅為由，拒絕某些船隻通過海峽。

美國的行為同樣面臨國際法的審視。

在伊扎迪看來，封鎖在國際法中被視為一種戰爭行為，因此美國封鎖伊朗港口即是戰爭行為。

英國國際律師事務所海事和商業事務專家安·馬斯登撰文表示，美國稱其封鎖範圍較窄，目標限於伊朗商業活動，而非國際過境運輸。但即使是針對特定國家的港口，也需遵循武裝衝突法中的明確規定：封鎖必須正式宣布，公正執行，且不得切斷中立國的基本物資供應。美國此次封鎖是否符合這些標準，以及與伊朗的對峙是否存在法律意義上的武裝衝突，目前仍存爭議。

對峙會持續多久尚難預料

目前，美伊仍在海上持續對峙。這場對峙會持續多久，眼下還難以預料。

布勞恩認為，這要看多重因素的演變。「理論上講，美國能夠維持長期的海上封鎖。然而，國際能源市場所承受的壓力，以及美國國內政治的考量，都可能使美國難以無限期地維持這種封鎖。」

布勞恩還指出，這場封鎖正重創伊朗經濟。伊朗經濟狀況本就堪憂，且高度依賴能源出口及關鍵物資的進口。若封鎖長期持續，伊朗的石油和天然氣儲存空間恐將耗盡。由於石油鑽井平台無法在不遭受嚴重損壞的前提下直接關停，伊朗的石油生產將面臨極大風險。

海峽封鎖的影響不止於美伊之間，也牽涉伊朗與一些阿拉伯國家之間的爭端。王晉表示，按照一些阿拉伯國家的看法，霍爾木茲海峽應自由通行，更令人不安的是，伊朗被曝在此布設水雷，危及通航安全。

隨着形勢發展，伊扎迪認為，未來幾天或幾周內，美伊在霍爾木茲海峽可能爆發新的軍事對抗，但具體形式未知，更無法預判是否升級為海戰。

布勞恩分析稱，美國海軍艦艇，尤其是航空母艦，恐怕不願暴露於伊朗快艇的潛在攻擊風險之下。因此，接下來霍爾木茲海峽最有可能的情況是，美軍將採取遠距離打擊手段，如動用固定翼戰機及直升機。

布勞恩認為，從概率上講，發生海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伊朗確有能力利用快艇向海上油輪及貨輪開火，或布設水雷，造成一定破壞，但其正規海軍力量近期遭重大打擊，不具備與美國展開全面海上決戰的實力。若其對美國艦艇發動攻擊，極有可能招致美方新一輪猛烈報復性打擊。」

軍事對峙未見出路，外交談判同樣陷入僵局。

對於美伊是否有機會就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談判，甚至達成某種協議，布勞恩並不樂觀。

「特朗普是一位極為不可預測的領導人，外界永遠無法猜到他在談判中究竟會接受什麼樣的妥協方案。」布勞恩說，儘管如此，考慮到他已明確指出必須解決核問題，即要求伊朗徹底放棄任何製造核武器的能力，加之美方此前也曾就伊朗導彈威脅及資助地區代理人勢力等問題態度強硬，因此，雙方似乎不太可能僅就霍爾木茲海峽的航行自由達成協議，卻對上述其他因素視而不見。若只達成片面協議，無異於將其他棘手問題一腳踢給下一屆政府處理。

王晉擔心，談判恐怕很難產生任何實際結果。談判本身只是為停火提供一個理由——美伊交戰已久，雙方都需要給國內一個交代。至於談判能否達成協議，現階段則顯得不那麼重要。

伊扎迪也比較悲觀。在他看來，當前伊美之間談判的一大障礙是信任不足。

「談判應當真誠進行，而真誠的談判是不向對方開炮。美國並未這樣做，伊朗嚴重懷疑美國是否真的想達成政治解決方案。在伊朗，也有人覺得，美國只是在為下一輪襲擊做準備。」伊扎迪由此認為，談判的重要前提之一是真正全面停火。

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傅聰4月27日在安理會海上安全問題高級別公開辯論會上發言時指出，霍爾木茲海峽受阻的根源在於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非法軍事行動，解決海峽通航受阻的出路是盡快實現全面持久停火止戰。

（來源：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