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影視發展趨勢難逆 如何守護演員「臉」權？

（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 廣州報道）「未來真人實拍可能成為非遺。」愛奇藝CEO龔宇近期的公開表態，迅速引爆影視行業輿論。隨着愛奇藝公開117位藝人簽約入駐平台「AI藝人庫」，面部、聲線、動作等數據被集中採集並生成數字分身，明星AI化浪潮正全面席捲文娛賽道。熱潮之下，爭議相伴而生：一邊是平台依託AI降本增效、追逐效率紅利的迫切訴求，一邊是藝人遭遇AI換臉、擅自復刻形象的侵權糾紛接連頻發。香港文匯報專訪多位高校學者與業內資深人士，圍繞明星AI化風潮展開深度探討，在技術狂飆的時代背景下，共同追問一道深刻命題：AI時代，人何以為人？ 

明星AI化帶來的直觀變革，集中體現在影視製作成本重構與行業生態重塑。龔宇直言，依託AI數字分身技術，影視製作成本可壓縮至原有水平的十分之一，極致的成本優勢，對影視行業極具吸引力。但技術紅利分配並不均衡：頭部一線藝人可通過形象、聲音數據授權反覆變現，收入結構更加多元；而大量二三線及基層演員，卻直面被AI批量替代的職業危機，集體失業的隱憂正加速逼近。

愛奇藝「AI藝人庫」消息公布後，「愛奇藝瘋了」「AI觀眾」等話題迅速登上熱搜，不少網民質疑平台是否未經藝人同意，就使用他們的形象生成AI視頻內容。張若昀、于和偉、李一桐等多名藝人隨後通過工作室及相關方面發文，否認簽署任何AI影視授權協議。

技術進步法律滯後導致維權難

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成生輝長期深耕人工智能與數字傳播領域。在他看來，演員溫崢嶸那句直擊人心的發問—「如果你是溫崢嶸，那我是誰？」精準道破了當下藝人被AI復刻、被數字分身替代的身份困惑與職業焦慮。眼下，AI肖像侵權已成行業頑疾：今年3月，內地知名演員迪麗熱巴因AI短劇未經授權擅自換臉侵權起訴並勝訴；此後，易烊千璽、肖戰、楊紫、成毅等一眾藝人接連遭遇惡意AI換臉。

「真人創造力無法被AI替代，演員的定義需在AI時代重新審視。」成生輝指出，「目前無法百分之百界定AI生成的『臉』是否為某一位明星，這種模糊性給司法體系帶來巨大挑戰，也是藝人維權難的核心原因。」他更擔憂，「技術正成為強勢話語權，掌握技術、資金和人才的企業影響力空前擴張，而法律法規、監管體系普遍滯後於技術進步，藝人維權常不了了之。」

未來多數人傾向免費AI內容

暨南大學藝術學院副院長、教授陶冶則以預製菜類比當下影視AI化浪潮，「明星數字分身與AI量產內容，標準化、高效率卻缺少人文溫度，發展大勢難以逆轉。行業主管部門亟需出台明確監管規則與行業標準，回應大眾對於肖像侵權、內容粗製濫造的普遍擔憂」。不過，他也認同，未來多數人會傾向免費AI量產內容，這也意味着，真人實拍逐步走向「非遺化」，或將成為行業大概率走向。在媒介迭代之下，大眾閱讀與觀看習慣持續改變，冗長的長內容逐漸失去吸引力，未來九成內容將朝着短、快、精簡的方向迭代，僅有一成精品長內容得以留存，這也將進一步加速AI在影視領域的普及落地。

真人劇與AI劇或差異化發展

不過，作為業內一線創作者，熱門港劇《新聞女王》系列總監製鍾澍佳在籌備和拍攝《新聞女王2》時，就專門設置了「AI主播」故事線，主動擁抱技術變革。面對這股不可逆的技術趨勢，他認為，創作者不必一味抵觸，也不能單純為了降低成本而盲目使用。

「我覺得真人劇和純AI劇，未來可能各自成為獨立賽道，並行發展。」得益於在創作中親身接觸和使用過AI，鍾澍佳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它目前的邊界：「AI能完美解決『怎麼做』的問題，但永遠回答不了『為什麼這麼做』的問題。它可以快速生成畫面、復刻一張臉、念出一段台詞，能模仿出不同層次的演技變化，把1到N的優化工作做得又快又好。但從0到1的原創性創作，那種『從零開始』的靈感火花，它永遠無法產生。這也恰恰是真人實拍無法替代的。」

同時，他也指出，未來人臉會成為重要的個人數字資產，但前提是必須建立完善的法律和行業規範，把控制權牢牢還給每個人自己。「這需要我們行業主動推動，不能等問題氾濫了再去補救。」

面對AI浪潮席來，香港導演李力持選擇主動求變、順勢而為，在擁抱新技術的同時堅守個人創作特色。李力持對香港文匯報記者表示，創作者應當借助AI高效落地創意構想，讓天馬行空的藝術想像快速轉化為視覺成果。針對行業普遍蔓延的AI替代焦慮，李力持坦言不必過度恐慌，技術本身並無優劣，關鍵在於精準匹配不同人群、不同場景的差異化需求。「AI門檻低、但也不用一味擔心短視頻打敗電影。」在他看來，院線電影擁有高門檻，《哪吒》《阿凡達》等精品大片的工業化製作水平，絕非普通AI創作能夠輕易復刻；而短視頻、AI短劇主打碎片化休閒需求，二者賽道清晰、定位不同，完全可以差異化共存、並行發展。

AI帶給普通人發展新機遇

跳出行業視角，當AI替代多數勞動，人類無需為生存奔波，「人何以為人」便無法迴避。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在《未來簡史》中早已預判：AI 與生物技術深度融合後，人類或將分化為掌握核心技術的「神人」，與失去核心競爭力的普通群體。陶冶對此解讀，算法主導時代，數據成為核心生產力，少數人憑借技術優勢掌握發展主動權，多數人陷入價值迷茫，這也正是當下普通人面對AI變革的集體困惑。不過，成生輝仍保持相對樂觀，「AI帶來的社會扁平化，給了普通人出頭機會，學歷門檻降低，草根聲音可通過弱傳播被看見，我自己也在用AI拍短劇，感受技術便利。」

AI優勢強勁 傳統從業者路在何方？

國家廣電總局相關負責人在4月舉辦的中國網絡視聽大會上披露，AI仿真劇與真人劇比例已達十比一。放眼大眾日常文娛場景，不少短劇受眾打開紅果短劇等免費播放平台不難發現，AI 短劇與真人短劇混合榜單、同台展示，早已成為行業常態。這一數據背後，既是用戶選擇的體現，也是生產端主動入局AI賽道的真實寫照。

今年3月，香港導演唐季禮監製的內地首部AI短劇《風水天師》強勢出圈，成為真人+AI賽道的標杆作品。唐季禮全程參與製作，將電影級創作標準融入AI短劇，這一嘗試成功打破了大眾對AI短劇粗製濫造的刻板印象。躬身入局，唐季禮也一路強調，AI並非替代創作的工具，而是放大創作的新手段。其核心創作優勢在影視行業愈發凸顯。例如，它能將傳統短劇製作成本壓縮至十分之一，7至10天即可完成傳統影視1至2個月的工作量，且數字資產90%以上可複用，讓中小創作團隊得以輕鬆入局。正如唐季禮所提出，AI技術帶來的創作平權優勢，也讓大眾看到了技術賦能的廣闊想像空間。

不過，AI的快速進化也帶來了新的行業焦慮：生成角色，獨立創作劇本，短短幾分鐘便可產出一部完整AI短劇；同時，AI 換臉、數字明星復刻等風潮持續蔓延，逐步滲透、擠壓傳統影視全產業鏈生存空間。隨着創作模式革新，大量傳統影視崗位面臨整合與精簡，不少演員、編劇、幕後創作者陷入職業困境，自嘲淪為行業 「過剩產能」。傳統從業者的轉型出路、職業發展走向，已然成為當下影視圈普遍關注、懸而未決的現實難題。

【特稿】科技不能突破人文底線

隨着明星AI換臉持續升溫、AI短視頻產能快速迭代，明星乃至普通民眾的面部肖像極易被隨意抓取、無償徵用，淪為 AI 影視創作的低成本生產要素，肖像侵權、信息濫用等風險持續凸顯。當前，中央網信辦正全面推進短視頻領域AI生成內容強制標註工作，為 AI技術在短視頻行業的合規、有序應用劃定清晰底線。

針對這一現狀，廣東上茂律師事務所負責人周磊指出，司法需與時俱進，而立法存在天然滯後性，難以快速響應技術迭代新問題。對此，可推行「軟硬法協同」治理：以《民法典》等「硬法」築牢底線，確立AI侵權與標註核心規則；以行業標準、平台自律等「軟法」填補監管空白。兩者結合，既能適應技術迭代，又能提供強制保障，實現發展與規範的平衡。此前，國家網信辦已起草《數字虛擬人信息服務管理辦法（徵求意見稿）》，明確使用他人敏感個人信息建模需「單獨同意」，為個人人臉安全提供專項保障。

AI是助手非替身 「活人感」難替代

廣東美利天律師事務所首席律師何川則明確表示，個人肖像雖無版權，但受肖像權與個人信息權益雙重保護，人臉信息作為敏感個人信息受重點規制。未經當事人單獨明確同意，利用AI製作、使用、公開他人面部形象均屬侵權，AI換臉更是典型的偽造肖像侵權行為。何川認為，AI技術迅猛發展催生各類新問題，需專業人士參與規則制定。

內地《經濟日報》26日發布評論文章指出，愛奇藝這次事件，給行業帶來三點啟示：第一，任何涉及真人數據的AI項目，都必須以授權清晰、邊界明確為不可逾越的底線。第二，AI是助手，不是替身。人類可以訓練AI當好副駕駛，但不是讓它奪走方向盤。第三，文化產品的靈魂，永遠是人。文藝創作要「扎根人民、扎根生活」，真實、真誠、真情，永遠是打動人心的力量。不過，文章也指出，要肯定企業擁抱創新的勇氣，不會因一次翻車就否定其探索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