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自去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答詢時拋出「台灣有事論」以來,日本擺脫戰後秩序的動作接連上演:今年3月在九州熊本部署可威脅鄰國的巡航導彈;4月通過防衛預算突破9萬億日圓,創下歷史新高;首次以正式身份參加美菲年度聯合軍演;在《馬關條約》簽訂恥辱日,日派遣軍艦直闖台灣海峽;並在內閣會議上修改「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原則上允許出口殺傷性武器。更令人震驚的是,高市早苗還攜部分內閣大臣與國會議員,向供奉有甲級戰犯、包括曾任香港佔領地總督酒井隆的靖國神社獻祭品。
這一系列事件,無不顯示日本正在加速邁向軍國主義化。
當年日本軍國主義發動的侵略戰爭,給亞太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不容遺忘,其犯下的反人類暴行更不容篡改與掩埋。今日日本的言行,與曾經的擴張模式形成了令人不安的歷史呼應。
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的系列報道,通過深入發掘80年前日軍作戰文件,系統性地勾勒出軍國主義日本在建設「大東亞共榮圈」時,不惜將早已被國際明確禁止的生化黑手伸向亞太鄰國。如今,日本在台海議題上的軍事化舉措,與當年以香港為中轉站推進南下戰略的模式相互映照,提醒世人:殷鑒未遠,危機正臨。
【重磅調查】
1941年12月17日,距離日軍登陸香港島只剩不到24小時。
連綿不絕的騾馬和運輸車輛陸續趕到位於香港北角對面的九竜屯(應指九龍城寨),車馬上裝載的是為進攻香港島所準備的軍火。在向補給官辦理過交接手續後,山炮兵第三十八聯隊領取了備戰彈藥送返右炮陣地。這批山炮炮彈總數為5,540發,其中540發為「特種彈」,是日軍第三十八師團長佐野忠義在前一日晚8時於沙田指揮所親自簽發的作戰補給。
與右炮陣地同時作進攻準備的,還有至少三支「防疫給水部」和「野戰瓦斯中隊」。
●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
「防疫給水部」聽起來像是負責飲水淨化和疫病防治的後勤單位;「野戰瓦斯中隊」字面上似乎與施放煙幕有關。它們在進攻香港的日軍戰鬥序列裏究竟承擔什麼角色?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查閱了大量日軍進攻香港時期的各部作戰命令與戰鬥詳報,儘管這些戰時文書內容詳實,但卻鮮有針對「防疫給水部」和「野戰瓦斯中隊」的具體戰鬥任務。這種「編制在列、任務留白」的現象,是被刻意隱藏了,還是戰後被銷毀了呢?
打破這個沉默的是一份有關日軍「防疫給水部」的南方作戰「考察報告」。
生化少佐死於沙田偵察前線
《本次南方作戰中防疫給水部的活動情況及業務上的考察》(下稱《增田報告》)是日本陸軍軍醫學校軍陣防疫學教室主任增田大佐,根據南方派遣軍第二、第八、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七,計五支「防疫給水部」的《業務詳報》為基礎,參考同期戰地日誌及「防疫給水部」所屬軍的衞生業務報告,而總結出的南方作戰第一期(含香港,編者註)的考察報告。
現藏日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昭和26年1月 聯合軍司令部的質問回覆文件輯(航空) 13/26」下《關於1941年12月8日香港島攻略的軍隊區分事宜》文件顯示,「第十七防疫給水部」隸屬於負責進攻香港的日軍第二十三軍團,被配屬於進攻香港的主力部隊佐野(佐野忠義)兵團麾下。
儘管增田在考察報告中一直宣稱,在包括進攻香港的實際戰鬥中,「防疫給水部」的主要任務是為日軍提供清潔飲水及防疫,也會被派遣執行運送彈藥與傷員等任務。但報告中也記載了有關「第十七防疫給水部」部隊長若彬丰市少佐在作戰前線被擊斃的過程:「12月11日,防疫給水部部隊長若彬丰市軍醫少佐為了偵察用於向一線部隊供水的給水源——城門儲水池,獨自一人冒着敵軍炮火的轟擊向大埔出發,到達該儲水池進行偵察。爾後他指導第一作業班的工作,並率先出發向大圍方向前進,12月12日凌晨3點,在大圍北方六四高地遭到大圍東南方七零高地敵軍秘密火力點猛烈的機槍掃射而陣亡。」
一個負責後勤的「防疫給水部」指揮官,為何要獨自前出偵察?他去城門儲水池並指導第一作業班的具體任務是什麼?增田並未詳述。而對比日軍各部在港的戰鬥命令,增田對「第十七防疫給水部」的部署與戰鬥實際的情況在報告中仍有保留。
一防疫給水部整建制消失
事實上,「第十七防疫給水部」並非唯一一支被部署加入進攻香港戰鬥序列的「特殊作戰單位」。日本大本營陸軍部早在1941年11月6日簽發的「香港作戰計劃」證實,像「第十七防疫給水部」一樣的作戰單位一共有四支。
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在現藏日本防衛研究所,蓋有「軍事機密」的《香港攻略作戰要領》文件所附兵力編成表中發現,上述四支「特殊作戰單位」分別是被編入野戰部隊的兩支「野戰瓦斯中隊(乙)」,以及被編入特種部隊的兩支「防疫給水部」。
不過,奇怪的是,在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所梳理日方公開的後續對港作戰命令中,《增田報告》中所提及的「第十七防疫給水部」是日軍在香港作戰系列文件中唯一一支有明確番號可循,且被反覆提及的「防疫給水部」,而另外一支被編入《香港攻略作戰要領》的「防疫給水部」卻離奇「消失」了。
其餘均配屬於一線進攻序列
剩餘的三支「特殊作戰單位」——「第十七防疫給水部」、「野戰瓦斯第五中隊」、「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於日軍在香港各級作戰命令中反覆出現。從作戰命令等文件的兵力編排上看,前述三支特殊部隊均被配屬於一線進攻序列。
現藏日本防衛研究所、由佐野忠義簽發的《沼作命甲第20號(12月8日攻圍有關師團命令)》文件顯示,日軍在進攻青衣時,於左、右翼圍攻部隊和左側支隊配屬了「第十七野戰防疫給水部」和「野戰瓦斯第五中隊」、「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同藏日本防衛研究所的《伊支作命甲第7號(關於12月8日支隊攻擊的命令)》顯示,隸屬佐野忠義第三十八師團的伊東支隊,在當日的作戰中也分別於直轄部隊、迂迴隊、左翼隊、右翼隊分別配屬了「第十七野戰防疫給水部」之一部,其中直轄部隊還加強配屬了「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
據《第三十八師團司令部並團下中隊長以上將校職員表並其他3件》下《第三十八師團及配屬部隊死傷表》顯示,「第十七防疫給水部」168人、「野戰瓦斯第五中隊」396人與「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411人均被投入戰鬥,並在作戰中分別死傷6人、24人、13人,傷亡率最高達6%,雖然未及第三十八師團在整個戰役期間約10%的戰損率,但卻遠高於衛生、勤務、通信、工兵與輜重部隊。
是否進行生化戰尚待研究
現藏日本防衛研究所《第38師團香港攻略戰戰鬥詳報》文件集,是日軍第三十八師團於1941年11月30日至12月29日期間進攻香港時的全程作戰報告,其附錄並有具體作戰命令、戰鬥任務,亦有軍事詳圖和敵我情報及數據對比。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本想依託該文件集尋找上述三支「特殊作戰單位」的信息,惟該文件集的部分目錄被全頁遮蓋,令人無法知曉該文件集中公布的文件是否齊全。
但從日方公開的香港戰役極其詳盡的日軍作戰命令和戰鬥詳報等文件內容上看,這些被配屬入一線進攻序列的作戰單位從未出現具體戰鬥任務。這種「編制在列、任務留白、要目遮黑」的現象,值得玩味。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亦深度挖掘了上述三支生化戰單位的進一步信息(見下稿),有助於讀者自行判斷「第十七野戰防疫給水部」、「野戰瓦斯第五中隊」和「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的性質。
上述日軍文件的發現,首次以原始作戰檔案證實,日軍在香港戰役中確實在進攻序列中配備了具備生化作戰能力的部隊編制。這為理解香港戰役的複雜性提供了新的史料基礎。但囿於日軍戰敗前對證據的系統性銷毀,以及美英出於自身利益的漠視,「第十七野戰防疫給水部」、「野戰瓦斯第五中隊」和「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在香港戰役中的身份與任務目前尚欠進一步研究和釐清。
學者證「第十七防疫給水部」是細菌戰部隊
內地學者早前發布論文指出,「第十七防疫給水部」為日軍華南細菌部隊「波8604部隊」具正規編制的分支機構之一。
侵港「防疫給水部」隸屬華南細菌部隊
湖南省侵華日軍細菌戰罪行研究基地研究員、湖南文理學院政史系歷史學教授曹衛平早前於《武陵學刊》(RCCSE中國核心學術期刊)刊發的《侵華日軍「波」8604細菌戰部隊下屬機構初探》一文,引述日本學者常石尊一《醫學者們的組織犯罪》一書所引用的《支那事變後新設立的陸軍防疫機構》史料指出,「第十七野戰防疫給水部」是「波8604部隊」(華南防疫給水部)轄下六支野戰防疫給水部中的一支,其部隊長為若彬丰市軍醫少佐(攻佔香港時於大圍被擊斃,前文有述),部隊編制為225人。
一戰俘萬人「防疫給水」豈是後勤
日本防衛研究所《第十七防疫給水部》文件顯示,該部於1938年9月30日編成於東京,代號為「沖8607部隊」(另據現藏日本防衛研究所《新幾內亞部隊簡史》該部編號為「沖8107部隊」),指揮官為軍醫少佐阿部清佐。1938年11月10日,該部被配屬華南派遣軍參與廣東附近作戰;1939年2月1日配屬於台灣混成旅(飯田支隊)參與攻佔海南島;1939年10月起,因參與雷州方向、東江方向作戰及對香港戰役,被配屬於第三十八師團,並於1941年12月8日始在香港擔任作戰和警備任務。
儘管和《增田報告》一樣,日本防衛研究所藏《軍陣衛生要務講義錄》中《師團衞生勤務/第5章 防疫給水部》亦對防疫給水部的編成及在戰鬥、駐地等不同情況下的任務做出明確規定為保障日軍日常飲水安全和防疫處置工作。但在另外一些文件卻從側面證實這支後勤部隊的戰鬥力驚人。
日本防衛研究所藏《菲律賓全島肅清討伐業務詳報(第16師團防疫給水部)1943年7月1日~1943年12月31日》文件,是由香港戰役後被就地轉隸日軍第十六師團南下作戰的「防疫給水部」(見另稿)所起草的戰報,文中主要記載該「防疫給水部」配合第十六師團,主動出擊圍剿菲律賓美系武裝的戰果。
雖然戰報中並未詳述該部以何方式進行圍剿,但以詳述的多次涉及繳獲量極大的武器彈藥,以及捕俘、射殺、受降1,600餘眾甚至近萬人規模的戰果來看,該「防疫給水部」不僅是第十六師團的獨立作戰單位,且作戰能力遠超常規部隊,亦從側面證明該部的工作絕非「防疫」與「給水」那麼簡單。
訓練大綱揭「野戰瓦斯中隊」首重「撒毒」
香港浸會大學歷史系系主任鄺智文教授對香港文匯報記者表示,在日語中的「瓦斯」有時僅指負責掩護部隊推進的「煙幕」,但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調查發現,「野戰瓦斯中隊」並非傳統釋放煙幕的專職部隊,其首要任務竟是「撒毒」技能。
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梳理發現,「野戰瓦斯第五中隊」代號「波8135部隊」。該中隊開始組建時間不晚於1939年10月,編成時間為1940年7月24日,中隊長為陸軍大尉鈴木孫三郎;「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編成時間為1940年7月25日,中隊長為陸軍大尉森木勇。由於日軍相關文獻十分稀少,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未能鎖定後者的代號,但在後續梳理日本防衛研究所系列資料時發現,該中隊編成時隸屬於第七師團管理,而第七師團曾被部署於中國東北。
施煙無需專職「瓦斯」兵
那麼「野戰瓦斯中隊」是否為施放煙幕的專業部隊呢?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查閱日軍武器信息了解到,二戰期間日軍的煙幕彈主要分為75mm山炮煙幕彈、105mm野戰榴炮煙幕彈、九七式迫擊炮煙幕彈,以及九一式和九七式煙幕手榴彈。這些煙幕彈在不同的戰鬥環境與戰線下,視需要依託山炮、榴彈炮、迫擊炮和單兵施放。與此同時,日軍進攻香港時所附的軍事編成中,與「野戰瓦斯中隊」同編組的部隊除步兵外,也會配備山炮或迫擊炮部隊。那麼再配屬「野戰瓦斯中隊」進行煙幕釋放,便顯得多餘。
現藏日本防衛研究所,《以第一線部隊為主的煙幕使用方法範例說明》是日軍一線單兵施放煙幕規範性手冊,其內文證實一線煙幕的施放主要依靠單兵隨身攜帶的擲彈筒。
此外,文中關於「煙幕」「煙幕彈」的稱謂以「發煙」「發煙筒」等詞彙表述而非「瓦斯」。
野戰瓦斯中隊分甲乙兩部
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亦從日本防衛研究所查閱到隸屬《密大日記 第1冊 昭和14年》文件集中《關於野戰瓦斯隊教練的訓令事項》文件。該蓋有日本陸軍省銃炮課、軍事課、整備課印章的文件,是由日本教育總監部起草於1938年的日軍「野戰瓦斯隊」訓練手冊,其中明確了「野戰瓦斯」部隊的主要戰鬥任務是如何「撒毒」和「製毒」,文件亦對「撒毒」氣候、器材的觀測與操作流程,進行詳細講解,而該長達251頁的文件,通篇沒有施放煙幕彈的內容。該手冊還明確了「野戰瓦斯中隊」主分「野戰瓦斯中隊(甲)」和「野戰瓦斯中隊(乙)」兩類。其中甲部任務主要依靠戰車執行,施放毒氣亦有專用器材。而乙部則主要依靠人工操作,相較於甲更適合在山林等地況複雜的環境下使用。
這意味着,自1938年始,日軍便有意識地將「野戰瓦斯」部隊作為化學戰部隊進行系統訓練。
日生化部隊改編南下對戰英美
與編制異常的情況类似,「野戰瓦斯第五中隊」、「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和「第十七野戰防疫給水部」在香港淪陷十天內,即被改編配屬第十六軍南下東南亞與英美作戰。史料顯示第十六軍是日軍「南方作戰」中負責攻佔荷屬東印度(今印度尼西亞)的主力部隊。值得注意的是,在軍事指揮和戰術常識中,這種跨戰役、跨部隊的調派的對象通常是具有特殊打擊能力的作戰單位。這亦從側面證明,上述三支生化部隊並非在日軍進攻香港時「備而不用」的擺設,而是作為稀缺的專業兵種應因實戰需求的配屬。
據港不足10天即改編
現藏日本防衛研究所,昭和17年「陸亞密大日記 第15号 1/3」《關於昭和16年度採用甲種幹部候補生調職等事宜》系列文件顯示,1942年1月4日原配屬第二十三軍團的「野戰瓦斯第五中隊」、「野戰瓦斯第十八中隊」被轉隸配給第十六軍團。
同藏日本防衛研究所,下發於1942年1月6日的《大野部隊命令》亦證實:「依命令,下列部隊自第二十三軍戰鬥序列脫離,編入第十六軍戰鬥序列:第三十八師團,獨立速射炮第二十五大隊,電信第十四聯隊部分,野戰瓦斯第五、第十八中隊,第十七防疫給水部……」
據日本防衛研究所《第十七防疫給水部》文件顯示,在日軍佔領香港後,第十七野戰防疫給水部於1942年2月1日,因參加蘇門答臘進攻任務被轉隸第八方面軍第十六軍,歸第三十八師團指揮;1942年11月1日轉赴所羅門群島擔任作戰和警備任務;1943年11月23日被轉隸第八方面軍第十七軍,歸屬第十七步兵團指揮;1944年5月,轉隸第十七軍獨立混成第三十八旅團指揮;1945年5月31日,轉隸第十七軍直屬,直至日本戰敗。
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於日本防衛研究所《第17軍軍直各部隊》編制表中也發現了「第十七防疫給水部」和「第二四野戰防疫給水部」資料,公開信息顯示,日軍第十七軍團組建於1942年夏,主要任務是進攻並固守所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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