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華
種子這東西,看着小,卻裝得下一個故鄉。
後山那棵樹上,婆婆隨手撒下的幾粒絲瓜籽,藤蔓纏着枝幹往上躥,葉子密密匝匝,爬滿了樹冠。絲瓜從枝頭垂下來,長的短的,參差不齊,風一過,輕輕晃,像掛了一樹風鈴。我覺得那是種子用一生結出的果實,藏着豐收該有的樣子,是鄉村才有的藝術品。心裏一熱,便拍了視頻,配了首曲子,發到了網上。
視頻下方阿生留言:想搞幾個種子。
我問:「你有地方種?」他說:「地方不大。」他的留言讓我感到意外,在我們永定客家,種菜是女人的事,男人只幹力氣活。可阿生呢?文質彬彬、坐辦公室的儒雅男士,留言裏卻沒有一絲「這不是男人該做的」遲疑。沒想到,滿樹絲瓜,我只看到好看;他卻看到了種子和希望。同樣是客家兒女,他想讓故鄉的種子在另一片土地上再長一遍,而我,只裝進了鏡頭裏。
於是後來,我也關注了阿生的抖音。他的視頻,我一條條翻過去。紅薯苗剛鑽出土,豌豆開出第一朵紫紅色的花,從小苗到枝葉茂盛,從開花到掛果,春、夏、秋、冬,他都拍了下來。我一邊看、一邊想像假期裏他在樓頂忙活的樣子:搬土、澆水、搭架子,一天一天,一鏟一鏟。那片空蕩蕩的水泥樓頂,慢慢長出了綠色,也長出了四季。
那些視頻只拍着植物從種子到果實的模樣。可我好像看見了更多:清晨澆水,葉片上顫着露水;傍晚摘菜,竹籃裏盛着青翠;第一根黃瓜摘下時指尖的觸感;第一把豆角下鍋時廚房飄出的香氣。那種從土裏到碗裏的踏實,錢買不來。我驚嘆的,不是那些尋常果蔬。是艾草、苦齋、溪黃草、魚腥草、甜菜——它們不叫「菜」,叫「草」,模樣也野,卻樣樣是寶。艾草葉子背面泛白,揉一揉,一股苦香直衝鼻子;晾乾的苦齋葉皺巴巴的,那股味隔幾間屋都聞得到;溪黃草掐斷梗,汁水黃綠,魚腥草不用說了,一拔起來,滿手都是那個腥味。小時候嫌它們怪,母親卻說它們是寶。如今看到它們,就想起小時候故鄉的野外,長滿了這些草,大家出門幹活時,總要扯些回來。阿生這哪裏是菜園,分明是故鄉的百草園。
尤其是那甜菜,像找回了丟了好多年的東西。小時候,母親總在地角種幾棵,偶爾摘幾片葉子煮蛋。那味道確實有點甜,沒辜負它的名字。長大後再沒吃過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它悄悄退出了母親的菜地。要不是在阿生那裏看到,我這輩子怕是再想不起來了。
這些是山野的味道,也是家常的藥食。艾草紅糖煮蛋,溫經散寒,青春期母親給我煮過不少;苦齋大腸煲湯,清熱祛濕;溪黃草煮魚,那點苦正好壓住魚腥……他不是在種菜,是在把客家人的智慧、勤奮、樸實,連故鄉一起,種到露台上。
今年春天,我又看到他的菜園子了。百香果藤爬上了架,綠葉層層疊疊,捲鬚隨風輕晃,搭成了一面綠簾子,讓冷硬的水泥牆也有了生氣。牆角的桑葚樹細枝上掛滿了桑葚,青的紅的擠在一起,看着看着,嘴裏泛起了一股桑葚的酸甜味。豆角藤順着架子往上爬,每一片葉子都輕鬆自在,當風吹過,就輕輕晃出故鄉的影子。各種蔬菜在盆裏長得正歡。一方露台,長滿了家鄉的味道。
前些天,阿生在百香果樹下發現了一個鳥窩。四枚小小的蛋,粉色底子,綴着絳紫色的斑點。他生怕驚擾了它們,悄悄拍了張照便離開。他馬上查了,是白頭鵯的蛋,希望它們能平安長大。他沒說太多,但我能感到那份小心和歡喜。阿生說,這套房子最讓他滿意的,是能種菜。吃不完時,他就摘幾把,用塑膠袋裝了,給同事和老鄉送去。送菜的和收菜的各自歡喜。在繁華的都市裏,有一個自己的菜園,抬頭能看見鳥窩,低頭能摘到想吃的菜,這樣的日子,他知足。
這讓我想起咱們客家人。祖上從中原一路南遷,那時候也是帶着種子,翻過山,蹚過河,到了一個地方,頭一件事就是開荒種地,撒下一把種子,種子落地了,根才算扎下了。深圳露台的那片菜園,是阿生種在城市上空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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