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節奏的都市裏,我們常常無暇親近大自然,在日復一日的忙碌間,錯過了花朵綻放的微響,羽翼帶起的清風,草木生長的呼吸。而這份安靜的美好,卻被一位畫家重新喚醒,用線條和色彩構建起一方豐饒安寧的視覺天地,在繁華深處,留下一片精神桃源。
她,就是工筆畫家萬芾。寧靜的畫案前,她用數十年光陰細細打磨宣紙絹素上的一花一鳥,一草一木。那裏有宋畫的古雅韻致,也有現代都市的朦朧倒影;有百花百鳥的相攜相伴,也有藥材本草的各自芬芳。走進萬芾的藝術世界,彷彿步入一場與時間、生命、自然的對話,不知不覺間就被那靈動的筆觸和迷人的色彩引入了勝境。
童年,江南鄉野滋養的靈性
萬芾與繪畫的緣分,早在童年時就埋下了種子。
她1959年出生於四川成都,5歲回到上海。由於父母工作的原因,她很快又被送到了江蘇農村老家的親戚家寄養,直到9歲讀小學才再回上海。
江南鄉間的童年,萬芾沒有固定的家,在姨媽、姑媽、叔叔家輪流住,吃着百家飯長大。
「那個時候自己也覺得挺孤獨,經常要換到陌生的環境生活。」萬芾說。幸而在內心裏,她擁有的是整片田野。她像一株野生植物,在田野與河邊自由生長。去河邊採野花,去田裏挖紅薯,挖花生,搬玉米,去打穀場上跟着大人勞作……閑暇時,她會蹲下身,看一朵野花從含苞到綻放到凋零;仰起頭,目送一隻鳥划過天際。與萬物生靈毫無隔閡的相處時光,培養了她極其敏銳的觀察力和對生命的敬畏感。那時的她,或許未曾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名畫家,但大自然已經用最質樸的方式教會了她什麼是生命,什麼是美。
後來為了畫花鳥,她還曾親自餵養了一對珍珠雀,十幾年裏親眼看着雀兒從蛋中孵化,到長成雛鳥,再到振翅學飛,完整地參與了一隻小鳥的生命周期。這種體驗令她終生難忘,也讓她的筆觸不止於形似,更擁有了理解生命內在溫度與情感的能力。
作家趙麗宏曾評論說:「萬芾的花鳥畫,讓人感覺到一種新鮮的氣息。她善於以小見大,以靜思動,於繁複中顯單純,於工整中見飄逸。」這份「新鮮」與「飄逸」,或許正來自那片未被規訓的童年原野,來自那顆在田埂上奔跑、與花鳥蟲魚對話的童心。然後在漫長的歲月裏,將那份對自然的熱愛,釀成了畫面上最動人的底色。
筆墨,始於臨摹的藝術之路
9歲時萬芾回到上海上學。由於體質偏弱,上學沒多久她就休了長病假。母親怕她無聊,給她買來許多連環畫,還有小黑板和粉筆。一拿起筆來,世界立刻就變了個樣。正是這段被迫靜止的時光,讓她發現了繪畫的樂趣。整整兩三個月她沒有邁出家門一步,她強烈地感受到:「畫畫是件挺開心的事。」
從小學到中學,只要上美術課,她總是最認真的一個,也是班裏畫得最好的。上中學時(十五六歲),美術老師梁大立(萬芾至今記得他的名字)讓她臨摹一套連環畫。從未拿過毛筆的她,竟能臨摹得「和樣本一模一樣」,令老師驚訝不已。而萬芾最終決定報考美術學校,也是源自這位老師的鼓勵。對此,她一生都心懷感激。
1978年,國家恢復高考,萬芾順利考入上海工藝美校,就讀繪畫專業,系統學習山水、人物、花鳥畫。從那時起,她才知道中國繪畫有那麼多東西可學,在學習的過程中,更慢慢體會到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和重要性。這份敬畏與熱愛,伴隨了她四十餘年的藝術生涯。
第三年面臨專業方向選擇時,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花鳥畫,「因為特別喜歡。」
讀美校時,萬芾就開始臨摹歷代名畫,尤其被宋代繪畫中那種嚴謹的法度、格物致知的精神、精微傳神的筆觸、高雅含蓄的意境深深吸引。崔白的《雙喜圖》、任仁發的《春水鳧鷖圖》、張萱的《虢國夫人遊春圖》、周昉的《簪花仕女圖》等等都曾在她的筆下再現。她認為,宋畫的成就不僅僅在於表現的手法形式,更在於它所表達的那個時代的人文精神,以及那種意境的傳達方式。40多年來她積累了50張左右的宋人團扇畫臨摹作品,「先是從技法上去體會,從勾線染色到畫面題材處理,然後到畫面的意境呈現……臨摹是一個不斷深入的學習過程。」那幅她特別鍾愛的《雙喜圖》,至今仍懸掛於家中入門處,彷彿一位無聲的導師,見證着她的成長之路。
美校畢業後,萬芾留校任教,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教師生涯。從上海工藝美校到後來的上海工藝美術職業學院,她一直將傳承工筆花鳥畫視為己任。帶學生畫花鳥,一定是從臨摹宋畫開始啟蒙。
對她來說,教學不是單向灌輸,而是充滿驚喜的「教學相長」。布置學習任務後,學生給出的回饋常常帶給她意想不到的驚喜。正是在這樣頻繁而不可預知的互動中,她不斷獲得新的感悟,給自己的繪畫創作帶來了很大的幫助。
萬老師常說,「我覺得自己作為老師非常的光榮,也非常的幸福。看到學生能夠獨立創作了,特別欣慰。作為一名教師,我覺得自己對中國的文化發展也在起着傳承和創造的作用。」
跨界,傳統花鳥遇見現代都市
為提升學歷以符合高校職稱評審的要求,1985年,萬芾與多位同事一同考入浙江美術學院(現中國美術學院)深造。由於學校師資規劃的需要,他們集體選擇了裝潢設計專業。這次看似「偏離軌道」的學習,卻意外地為她打開了藝術生涯另一道門。
設計學科中現代構成的理念、色彩的科學搭配以及空間的解構方法,與她原本深厚的傳統工筆功底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為她的跨界探索提供了有力的「武器」。從那時起,她開始嘗試突破傳統花鳥畫的既有範式,給畫作注入現代的、理性的視覺思維,創造出一種既有傳統韻味又具有現代感的獨特風格。
畢業之後,由於學院的課程調整,中國畫課時被壓縮。萬芾主動將國畫課讓給同事,自己轉去教設計基礎課程。
世紀之交,她又進入中國畫院,成為第一屆高研班學員。在那裏,老師要求大家積極變革,在傳統的基礎上大膽創新。萬芾將一些跨界探索的心得以及在教學中獲得的體悟進行融合,開始了更大膽的推陳出新。
傳統的花鳥畫,描繪的多為林泉之志、田園之趣,而身處高速城市化進程中的畫家,切身體驗已全然不同。中國社會與上海這座城市的巨變,更是強烈地衝擊着她的心靈。「1996年我買第一套房子,之後我在15年裏搬了5次家,小區的環境越變越美,周圍不斷地有新樓拔起,老舊建築被推倒,這些都讓我深有感觸。」如何用古老的工筆語言,表達當代人的都市生存體驗與情感?她思考着。
在畫院期間,這種思考催生了極具辨識度的「城市系列」作品,包括《市·影》《市·暮》《市·曦》等。傳統的折枝花鳥構圖被打破。畫面中出現了類似城市建築剪影或倒影的幾何塊面和縱橫交錯的線條,它們與工筆細描的花鳥並置,營造出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視覺既視感——傳統工筆的細膩精微與現代構成的抽象秩序共鳴,鋼筋水泥的冷峻與花鳥生命的靈動交織,訴說着現代人與自然的關係。萬芾解釋道:「這跟傳統的工筆畫完全不一樣,非常有現代感。我把自己對城市變化的感受,和所學的一些現代的設計技法運用到創作中,到現在還是覺得效果挺好……在喧鬧的城市中看這些畫,你會體會到一份寧靜,一份安詳。」
美術評論家朱國榮曾如此評價:「萬芾將她的工筆花鳥從五彩繽紛中拉到了純粹的水墨裏。當象徵城市的抽象圖形出現之後,當筆下的花鳥脫離了大自然的懷抱之際,畫家的藝術表現便解脫了現實的束縛,從而到達介乎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自由境地。」
在這些作品裏,花鳥不再是隱逸山林的象徵,而是都市裏的精靈,在鋼筋水泥的縫隙中,詩意地棲居。萬芾通過這些畫作,表達了她對理想城市的理解:「即有水的、鳥語花香的生態環境,才是理想的宜居城市所該有的。」
回歸,「百花」的絢爛與「本草」的沉靜
萬芾的「跨界」與「創新」,都不是為了追逐潮流,而是為了拓寬表達的疆域,最終還是要服務於藝術家的內心表達。
在完成一系列的現代性探索之後,她又回到了對自然景物更深沉的觀照上,創作了規模宏大的「百花百鳥」系列。
2011年西安花博會邀請她創作一百幅花卉作品。畫完以後,她就想既然已經畫了100幅花,不如把鳥也畫進去,讓整個畫面更有生氣。於是,她花了整整十年,創作了「百花百鳥」,每幅以一花配一鳥,構圖繁複有序,色彩典雅絢麗。
每一張畫都要細細考慮用什麼鳥搭配什麼花。需要知道每種花的產地、習性、特徵,每種鳥是留鳥還是候鳥。她為此查閱了很多資料,精心考量畫面的內在邏輯與美感:「不能把北方的鳥和南方的花搭配,還要考慮畫面的內涵,比如梅花我是和喜鵲相配的,因為『喜上梅梢』本就是民間喜聞樂見的形象。綠色的鳥我會搭紅色的花,產生對比的視覺效果……」
因為學過裝潢設計,她能把色彩的「色相」「明度」「純度」調和到最佳狀態,讓人看了特別舒服。每當聽到大家的讚許,她都會感謝早年的學習經歷:「學得越多,體會和處理手法就更多,就能做出足夠個性化的處理。」她說。
「百花百鳥」系列之後,萬芾的創作視野從觀賞性的花卉,轉向了更少為人關注的中草藥,開啟了「本草系列」的創作。她計劃從《本草綱目》中汲取靈感,描繪一百種中藥材在生長中的形態。
創作過程同樣伴隨着大量的觀察、研究與情感投入。「每一味中藥都有它的傳說故事,也有它的藥性藥理。小時候我吃過中藥,沒有一味中藥是好吃的。所以我在創作的時候就特別有感悟——比如說當歸,它的花怎麼這麼好看?還有黃連,特別特別苦,但是它的花和它結果的時候的姿態,美得讓你不敢相信它會那麼苦。」
她希望通過畫筆,展現這些草木在成為藥物之前的美麗樣貌,改變人們對中藥的刻板印象。「這麼美的花,如果能讓觀眾看到,是不是在下次吃中藥的時候也覺得不苦了?」帶着天真而又充滿人文關懷的初衷,她開始了創作。
中途,她在上海交通大學「程及美術館」展出了部分「本草」作品,收穫了意料之外的感動。交通大學設有藥材學院,學生們把每一味中藥背後的故事都拍了視頻,整理了文字。還有學生對她說,自己從考進藥材學院,甚至讀到博士都沒有看到過中藥開的花竟然這麼美。簡單的一句話,更激發了萬老師的創作欲。
如今這一系列已接近完成,萬芾希望今年能夠呈現給觀眾。
傳播,讓藝術走進生活
萬芾始終相信,美與藝術應該與更廣闊的生活相連,同更廣泛的人群分享。
從教幾十年,她的教學對象早已不限於美術專業的學生。在她的課堂裏,有IT從業者、民樂演奏家、書法愛好者、服裝設計師……她總是告訴學生們:「工筆畫不僅是技法,更是現代人重構生活美學的精神容器。」她以「格物致知」為方法論,引導學員從生活經驗中提煉美學語言,鼓勵他們「以心觀物」,還特別強調「藝術創作離不開體驗生活」,和他們分享自己養鳥和寫生的經驗。
在萬老師看來,「工筆花鳥畫是入門最簡單的,每個人都可以來學。而花鳥更是你每天起床就可以看到、聽到的。」
有位十五六歲的學生跟萬老師分享自己的經歷:坐公交車的時候她看到外面海棠花、紫荊花一一報出了名字,一車的人眼睛同時全部看了過來,問她怎麼認識這麼多花,她就很自豪地說自己在學中國畫,這些花都畫過。
這個故事讓萬老師更深切地感受到,「藝術,最終是為了點亮生活,喚醒人們對尋常之美的感知。」無論是跨界的探索,還是早年間為作家繪製書籍插圖,還是近年來將工筆元素轉化為文創產品和服飾紋樣,都是在讓藝術「用」起來、「活」起來,讓線條和水墨的藝術「突破絹紙的邊界,躍入日常的生活」。這種通過藝術傳遞知識與美的理念,正是她作為教育者的初心。
萬芾老師的人生姿態,始終是安靜的。正如評論家所言,她「不張揚,不浮躁」,在熱鬧都市中保持着一顆「沉靜的心」。這份安靜,是一種深度的專注與內省,讓她得以洞察生命最微妙的顫動,聆聽草木最隱秘的私語,畫作中因之而充滿了「靈動的靜美」與生生不息的力量。
她的藝術探索,始終圍繞着「生命」這個核心。從觀察一朵花的榮枯、一隻鳥的成長,到詮釋百草的生命歷程,她的畫筆始終在感受生命,禮讚自然。她提醒所有人慢下來,去看花,觀鳥,去感受生命的律動。
「藝術創作是一件很開心很享受的事,」萬先生說,「每個藝術家最終都會形成與自己個性閱歷相關的風格特點,那就是他筆下最獨特的『語言』,是他對世界訴說的方式。」
而她始終在思考的,是「如何改變我們對傳統美學的視覺習慣,挑戰我們思維慣性,營造出一種全新的空間想像的繪畫藝術」。這種探索,讓她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語言。
(來源:央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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