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華
那是一條不算寬的土路,晴天揚着細軟的灰,雨天沁着黏稠的泥,路面被歲月與腳步打磨得堅實光亮。它就這般靜靜地匍匐在大地上,一頭繫着炊煙嫋嫋的村落,一頭通向人聲鼎沸的集市,以及那個看不見、卻讓人心馳神往的外面世界。
路途的節點,是一處名叫「水口」的地方。三條溪流在此交匯,道路也隨之分岔,分別通向3個村莊:小坑、大坑、程均坑。養外婆的屋簷在這頭,親外婆的炊煙在那頭。中間隔着名叫大坑的村莊,和幾道沉默的山樑。因此,母親回家的路,總是山重水複。
母親尚在襁褓中便已送養,她對親生父母的印象,幾乎是一片空白。後來,由太奶奶領着,在年節裏一次次相見,那面容才在記憶裏漸漸清晰。因缺少日常的相處,這份關係裏總是摻雜着幾分客氣。然而,那血緣的藤蔓,竟在聚少離多中默默生長。那個叫「程均坑」的家,成了她心中溫暖的守望。
於母親而言,端午與春節,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順「回娘家」的日子。「回去住兩天就好。」養外婆的叮囑,成了母親心底的鬧鐘。為討那份歡心,母親總是準時返程。於是,長久的等待蓄下滿腹的話,短暫的相聚卻快得像一陣風。只在那一兩日裏,她能卸下「乖巧」的重擔,做回一個純粹的孩子。
母親說,小時候趕往外婆家的路上,她總偷偷盼着:「要是這天,能有一年那麼長,該多好。」 說時,她眼裏漾着溫潤的光,笑意裏還是當年那滿懷憧憬的小女孩。這句從歲月深處傳來的話,被她此刻的笑意一碰,便在我心頭盪開一片酸楚。
那股說不清的牽念,將三岔路口擰成了她童年執拗的坐標。路的一頭,隱隱通向親外婆的家。小小的母親從此有了秘密,常借放牛、砍柴之名,在路口久久站定、張望、等待。逢到墟日,她總早早理完家務,把牛牽到三岔路口的田埂上。手攥着繩頭,目光卻先一步,牢牢拴在了路口。每一個身影晃動,都讓她的心輕輕一提。直到外公或外婆的身影撞進眼簾,她的心便倏地亮了,哪怕只是一聲呼喚,一個照面,也夠她反芻一整天。更多時候,她只是望着從「程均坑」方向走來的身影。即便是陌生鄉親,也覺着親切,他們腳步揚起的塵土裏,彷彿都沾着外婆家的氣息。
對兄弟們的念想,仍繫在那個路口。她常在水口邊砍柴、等候。等待的間隙,便到渠旁採一捧熟得發紫的地菍。她仔細挑揀,將最飽滿的果實小心攏在手心,自己只嘗幾顆品相不佳的,任那酸澀在舌尖蔓延。然後站起身,一次次踮腳,向路的前方眺望。
兄弟們的身影一旦出現,她便亮開嗓子喊:「阿煌哥——阿四!」快步迎上去,先將一把地菍塞進弟弟的手裏,又轉身,將另一半給哥哥,眼裏滿是分享的快樂。沒想到,哥哥只看了一眼,眉頭一擰,抬手便將她小心捧上的果子打落在地,說道:「這東西沾着蛇的口水,有毒,不能吃。」他語氣不容置疑,「以後不准再摘了啊!」紫黑色的果子滾了一地,沾滿塵土。母親愣在原地,看着那一小片狼藉。
哥哥是讀書人,他的話總是對的。她抿住嘴,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可心裏卻「轟」地一下,空了一大片。她那樣想表達自己的愛,好不容易才攢出這點甜,自以為是最好的禮物。原來,她所以為的甜,和她所以為的好,從來就不是一回事。
簡短地叮囑了幾句,兄弟們便匆匆趕路了。母親目送着,哥哥不時回頭喊她:「天黑了,趕緊回家。」她嘴裏應着,腳步卻一點一點地朝養家的方向挪,目光像釘在了那個路口,怎麼也拔不回。那一刻,她多希望自己能跟着兄弟們一起走,回那個叫「家」的地方。
年復一年,那個在路口張望、在田埂反芻甜味的小女孩長大了。她帶着那份被拒絕過也珍視過的愛,走進了為人妻母的漫長歲月。從此,她的等待有了新的方向。
如今,她的鬢角已染白霜,兒時等待的親人,有些已成了山樑上靜默的背影。而那個刻滿她目光的三岔路口,連同整條溪流的記憶,已被水庫的湖水永久封存。水漫過了來路,卻漫不過記憶的等高線。從此,那份童年的悵惘,長在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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