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曾萍 廣西報道 圖:香港文匯報廣西傳真)廣西博白縣峨嵋村的芒竹編搭上縣裏統籌搭建的電商平台,從深山走向全國;蒼梧縣的六堡茶依託縣域全產業鏈布局,成長為帶動數萬群眾增收的支柱產業。這些鮮活的鄉村實踐,折射出中國鄉村正在經歷的深層變革。「十五五」規劃綱要首次將「縣域為基本單元」擺在鄉村振興總抓手位置,這意味着鄉村振興正告別過去「村自為戰、資源分散、同質化競爭」的碎片化老路,通過縣域統籌模式,從「局部優化」升級為「整體提質」。
「過去發展就像『推石頭上山』,累得不行,還不一定推得動。」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廣西壯族自治區玉林市博白縣峨嵋村黨總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李春燕對此感觸頗深。早年的峨嵋村,修條路要四處「化緣」,搞產業只能「小打小鬧」,明明有資源卻「養在深閨人未識」。這種「獨木難支」的困境,正是過去鄉村建設碎片化的典型縮影——以往鄉村建設多以行政村為單元分散推進,往往陷入「各村自掃門前雪」的僵局,單個村子的力量根本無法解決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的系統性問題,最終只能造就「一村美」的盆景,難以形成「全域興」的風景。
助激活整個縣域發展系統
在李春燕的記憶裏,過去村裏拚盡全力也只能修補主幹道,通往果園的「最後一公里」永遠是泥巴路。而縣域統籌模式下,博白縣將各村產業路、旅遊路統一納入全域交通規劃,由縣級層面統一規劃、統籌資金、下派技術人員指導建設。如今,大貨車可以直通峨嵋村的養殖場,「出門不沾泥、喝水不愁天、上網不卡頓」,在這個深山村落成為了現實。
這種「縣域一盤棋」的統籌思維,正在全國多地落地生根。浙江安吉縣以縣域為單位構建「美麗鄉村共同體」,將187個行政村劃分為12個特色片區,通過跨村聯建實現產業互補、設施共享;四川丹棱縣搭建「縣域農業大數據平台」,整合全縣柑橘種植、加工、銷售全鏈條數據,為農戶提供從「種什麼」到「賣給誰」的全流程決策支持。這些過去村集體無力完成的事,在縣域統籌下逐一落地。鄉村振興的核心邏輯,正從「打造單個美麗村莊」轉向「激活整個縣域發展系統」,從「局部優化」升級為「整體提質」。
分工協同 農產游進大市場
如果說從「一村美」到「全域興」解決的是「空間怎麼整合」的問題,那麼產業統籌解決的則是「發展靠什麼支撐」的問題。全國人大代表、安徽省農業科學院副院長趙皖平在今年兩會上指出,當前許多縣域面臨縣城產業與鄉村產業「兩張皮」的困境,融合層次低、鏈條短,農戶難以分享產業增值收益。
破解之道,在於「統籌」二字。在廣西博白縣峨嵋村,奶水牛養殖的實踐提供了生動樣本。最初,村裏也嘗試過發展養殖,但規模小、技術弱、銷路不穩,始終難以做大。而在縣域統籌下,這一產業被嵌入完整鏈條:上游由企業提供良種與技術,中游由村集體組織養殖,下游通過奶站統一收購銷售。「我們只管養好牛,產品不愁賣。」李春燕說。正是這種分工協同,讓一個原本高風險的小規模嘗試,變成了穩定增收的支柱產業:村集體收入從2020年的5萬元(人民幣,下同)增長至2025年的64萬元。
在另一位全國人大代表、蒼梧縣六堡茶傳承人石濡菲眼中,縣域統籌是保護「金飯碗」的關鍵。以前茶農、合作社、企業「各自為戰」,互相壓價。現在,蒼梧縣統一打造「蒼梧六堡茶」區域品牌,縣裏建起加工園區和公共茶倉。「這種規模效應,單個村子根本搞不起。」石濡菲介紹,蒼梧縣通過「政策+資金+科技」組合拳,推出「茶園貸」「茶農貸」等金融產品,六堡茶區域公用品牌價值突破95億元,綜合產值接近300億元。
站在「十五五」的新起點,縣域統籌正在重構鄉村振興的底層邏輯。從「一村美」到「全域興」,從「各自為戰」到「統籌布局」,這場以縣域為基本單元的變革,不僅破解了鄉村建設的碎片化困局,更探索出一條可複製、可推廣的鄉村振興新路徑。
鄉村現代生活圈漸成型
在浙江德清縣,農村居民在家門口就能通過醫共體享受縣城專家的診療服務;在廣西蒼梧縣,茶園間的產業路四通八達,茶農送完茶青轉身就能到村口廣場健身;在廣西博白縣峨嵋村,芒竹編手藝走出大山、點亮鄉村,留守婦女在家門口就能務工增收。從東部江浙到西部廣西,一個清晰的變化正在發生:現代生活不再是城市的專屬。全國人大代表、峨嵋村黨總支部書記李春燕受訪時感慨,縣域統籌讓鄉村有了產業、有了人氣,村民不用背井離鄉,守着故土也能過上好日子。隨着「十五五」規劃明確以縣域為基本單元統籌城鄉資源,一種「不離土不離鄉,生活質量不打折」的鄉村現代生活圈正在逐步成型。
現代生活的質感,往往藏在快遞包裹的流速裏。過去,高昂的末端配送成本讓鄉村成了電商版圖上的「遠郊」。山東臨沂市整合郵政、供銷及社會快遞資源,建設縣級集配中心,通過統籌配送路線,包裹不再止步於鎮中心,而是直達村口驛站。這種「消費平權」不僅讓村民能同步享受大都市的工業品,更讓農村的鮮貨能通過縣域冷鏈迅速「上岸」。
持續深化發力 打破城鄉資源壁壘
除了水、電、路等硬基建,軟性服務的下沉更是現代生活的核心。在廣西蒼梧縣,縣裏統籌推進茶產區基礎設施建設的同時,在茶園周邊配套建設觀景平台、民宿、文化設施,既服務遊客,也提升了本地居民的生活品質。不少村民從單一的務農模式,轉向參與民宿經營、茶旅服務等多元業態,真正實現了「就業就在家門口,幸福就在生活裏」。
當垃圾分類積分能兌換生活用品,當村衞生室能連線縣城專家遠程問診,當峨嵋村的手藝匠人、蒼梧縣的茶農都能享受縣城同質的公共服務……縣域統籌不是對城市生活的簡單「複製黏貼」,而是通過數字賦能、設施提檔、服務下沉,讓農民在熟悉的土地上,就能享受到現代文明的便利。當然,鄉村生活品質的提升仍在路上,無論是峨嵋村村民對「一老一小」配套服務的迫切需求,還是部分地區公共服務供給不均衡的現狀,都需要縣域統籌持續深化發力。但可以確定的是,隨着城鄉資源壁壘不斷被打破,就地過上現代生活,正在成為中國農民觸手可及的現實。
鄉村振興「最後一公里」堵在哪?
「十五五」規劃綱要將縣域統籌作為鄉村振興的核心總抓手,為破解鄉村發展碎片化困局指明了方向。但橫亘在人才、資金、土地之間的一道道「隱形牆」,仍在制約着基層發展的腳步。全國人大代表、江蘇宿遷經濟技術開發區漁樵種植專業合作社理事長姚路路的話,道出了基層的普遍無奈:「現在鄉村發展,最怕的不是沒資源,而是資源擺在那裏,卻用不起來。」
資源「沉睡」 發展「受限」
在宿遷市的鄉鎮調研中,姚路路看到的是一幅「冷熱不均」的現實圖景:一邊是,廢棄大棚荒草叢生,老校舍長期閒置,舊廠房塵封多年;另一邊是,不少新產業項目為找不到合適場地四處奔走。她接觸過一個農產品加工項目,明明看中了現成的閒置廠房,卻因產權關係複雜、審批流程繁瑣,遲遲無法落地。資源「沉睡」與發展「受限」並存,成為制約縣域發展的典型縮影。
人才斷層,更是卡住縣域產業升級的關鍵一環。重慶璧山區即便坐擁區位優勢,依然難以留住懂電商運營、品牌設計、市場運作的複合型人才;河南多地縣域同樣面臨人口淨流出壓力,鄉村勞動力老齡化、技能結構偏低,讓許多新業態、新項目因缺人難以推進。城鄉社保、教育資源的巨大鴻溝難以填平,導致人才「下不來、留不住」,成為全國鄉村的共性痛點。
如果說人才是「軟實力」,那麼資金就是「硬支撐」。在浙江安吉縣、四川丹棱縣等地的實踐中,不少涉農經營主體普遍面臨「無抵押、融資難、成本高」的困境。即便是發展較為成熟的特色產業,也難以繞開這一難題。以廣西的六堡茶產業為例,在蒼梧縣,隨着產業向精深加工、品牌建設、數字溯源等環節延伸,企業對中長期資金的需求不斷增加,但現有金融產品覆蓋不足,成為產業升級的「隱形門檻」。
制度「拆牆」 推動要素流動
破除壁壘,本質上是一場制度性的「拆牆」工程。縣域統籌不僅是行政資源的整合,更是要讓人才、資金、土地等要素能像流水一樣雙向流動。一位基層幹部的話或許道出了共同的心聲:「我們最需要的不是更多政策文件,而是讓已有的政策真正落地,讓卡在『最後一公里』的人、錢、地,能夠順暢地流向最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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