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大劇《太平年》又火了。剛剛閉幕的今年全國兩會上,浙江省省長熱情點讚《太平年》熱播後給各大城市帶來春節消費的潑天流量,多位代表委員在接受採訪時談及此劇納土歸宋的當代意義,期盼國家統一。
一部《太平年》,揭開了戰亂紛爭中五代十國的腥風血雨。而吳越國王錢弘俶不計王族之利,毅然納土歸宋的壯舉,震古爍今,令人蕩氣迴腸。
納土歸宋
錢弘俶舉家北遷
公元978年,吳越國王錢俶(錢弘俶)遵照吳越國開國國王、其祖父錢鏐「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的遺訓,為保百姓安寧,主動將所轄13州、1軍、86縣(約55萬戶百姓)獻給北宋,史稱「納土歸宋」。
錢俶此舉,雖是親手結束了吳越國71年的歷史,卻避免了一場殘酷的戰爭,使江南富庶之地的數十萬生靈免於塗炭。錢弘俶之「納土歸宋」,被後世視為顧全大局、以民為本、推進統一的歷史典範。
史料記載,吳越國王錢俶納土歸宋後,為顯示對北宋朝廷的忠誠,「舉家遷居」至開封,人數多達五千餘人。從「保留部分親隨與禮制待遇」等記載來看,錢弘俶帶入北宋的除了直系親屬,包括子女、兒媳、女婿、孫輩和外孫輩等,還包括部分近臣、侍從,以及家族旁支親屬。據考,當年吳越國都杭州的錢王宗親,幾乎全部北遷,只有少數躲到周圍山裏的才留了下來。
電視劇《太平年》裏,錢弘俶與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幾成發小,這僅是藝術描寫。但錢弘俶與趙匡胤的確有多年的交流交往,彼此惺惺相惜卻是屬實。
然而,錢弘俶納土歸宋的時候,已經是宋太宗趙光義的時代了。從史料看,錢弘俶與趙光義沒有多少個人交集。
歸宋後的錢弘俶為人處世極為低調,可以說在如履如臨中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十年。表面看,宋太宗對錢弘俶給予頂級王爵禮遇,包括封為淮海國王、保留儀仗隊等,並賜豪華宅邸、豐厚俸祿。政治禮遇上,每逢宮廷宴會,太宗都要將最尊貴席位留與錢弘俶,甚至還頒詔賦予「詔書不名、劍履上殿(上朝可不報姓名、穿鞋佩劍)」等極為特殊的禮遇。
曾經滄海難為水。叱咤東南大半輩子的錢弘俶,當然知道如何看待這一切。他很知趣地請求太宗撤除包括儀仗等多重國王級的待遇,還多次請求宋太宗一再降其封號,最後乾脆舉家搬遷至當時相對偏遠的鄧州,徹底遠離了權力中心。據考,錢弘俶在鄧州沒有大興土木蓋王府,而是購得一批民房,稍加修繕之後就深居簡出了。
錢俶入宋後的封號變遷:淮海國王→漢南國王→南陽國王→許王→鄧王。
歷史留下的疑雲
錢弘俶突然去世
儘管朝廷厚待有加,錢弘俶也早已徹底放下吳越國王身段,不參與朝政,但他和家族實際上一直處於被朝廷監控狀態,一步都不能隨心所欲地出來走動,他也終生未能返回吳越故地。
史料記載,錢俶以修身度日,常閉門讀書,陪伴家人,垂釣自娛。
但即便如此,在斧聲燭影中登上大位的宋太宗,是難以對這位登基長達三十年、且將東南之地整理得如此富庶豐饒的吳越國王,放得下心的。
宋太宗端拱元年(988年)八月二十四日,錢弘俶在60歲壽辰當晚突然病逝於府邸。史料記載,當日,宋太宗遣使賜宴祝壽,錢弘俶與使者宴飲。傍晚,錢弘俶精神尚好,命左右讀《唐書》,教子孫讀詩。四更天(凌晨1-2點),錢弘俶突發「風眩」(中風)急症,暴卒。
據史料記載,宋太宗聞訊後,輟朝七日以示哀悼,追封錢俶為秦國王,謚號忠懿。後又以親王級別高規格,將其葬於洛陽邙山。
然而,錢弘俶之死實在疑雲重重。由於死亡時間蹊蹺(60壽宴當夜),民間長期流傳被宋太宗趙光義毒殺的說法。原因是趙光義忌憚錢弘俶在吳越故地的強大聲望,擔心其舊臣和家族成員攛掇生變,且趙光義親歷五代亂世,深知「黃袍加身」的危險。而史學界的觀點認為,正史明確記載為風眩舊疾急性發作,毒殺說尚無可靠史料佐證,還不能作為公認結論。
錢弘俶去世141年後
南宋定都吳越故都杭州
歷史總有捉弄人的時候,在錢弘俶於北地去世141年之後,公元1129年(建炎三年),宋高宗趙構率二十萬皇親國戚、北宋官兵倉皇南渡,來到吳越故地,升吳越故都杭州為臨安府,從此定都臨安,開啟了152年的南宋朝。
趙宋王朝,在中國歷史上創造了許多輝煌,但面對吳越錢王,他們應該是有內心之省的。
史料也可佐證。北宋熙寧十年,在錢弘俶去世89年之後,杭州知州趙抃應錢氏後裔請求,將龍井廣福院廢寺改建為表忠觀,供奉錢鏐、錢元瓘、錢弘俶等三世五王塑像,祭祀錢氏先祖。表忠觀也就是今天杭州西湖邊的錢王祠。
史料還載,南宋高宗紹興十三年(1143年),宋高宗趙構將自己書寫的石經豎立在都城臨安太學時,看中了蘇軾給錢王祠(表忠觀)寫的《表忠觀碑》,特下詔將表忠觀碑的四塊重約三噸的巨石移置到太學內,以作學習之用。
吳越國王去世46年後
錢弘俶外孫回到吳越故地當上湖州太守
吳越國王錢弘俶少年得志,縱橫馳騁,一手打造了人文厚重、經濟富庶的吳越之地。今天的長三角以及閩東浙南等富饒之地,正是吳越國王當年嘔心瀝血苦心經營之國。
然錢弘俶也是識大體知進退的曠世明君。納土歸宋之後,他為保全東南安寧和家族平安,採取了極度低調的策略,不黨不私、不問政事,還多次上表辭讓封爵與賞賜,以消解朝廷猜忌。錢弘俶得享60歲天年,雖有疑雲,但正史評價仍為善終。其妻子善終,9子顯貴,無人遇害。而錢氏家族更是綿延千年而繁盛依舊。
史料記載,錢弘俶生前雖常有意迴避吳越往事,但偶有南望故地,凝神良久。其晚年最大的憾事乃是有家不得回!
在錢弘俶納土歸宋幾十年之後,北宋進入仁宗朝。
宋仁宗趙禎是北宋第四位皇帝,在位42年,也是兩宋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他為政仁厚,在中國歷史上享有極高聲譽,被史家公認為「千古第一仁君」。
正是在此時期,宋仁宗下了一道詔書:將錢弘俶三公主的第三個兒子、也就是錢弘俶的外孫慎鏞,任命為吳興太守(湖州知州)。
慎鏞之曾祖父慎溫其,是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忠臣,以「臨刑不屈」的氣節聞名,史書譽之為漢之蘇武、唐之顏杲卿。電視劇《太平年》裏慎溫其的戲份雖不太多,卻令觀眾對「溫其如玉」的文臣風骨感佩不已。而正是慎溫其寧死不誣舊主的文人風骨和忠孝品行,令吳越國王甚為信任,先後被錢弘佐、錢弘俶兩任吳越國王重用,官至元帥府大判官。之後,慎溫其的一兒一孫先後迎娶了吳越國王的兩位公主,成就了吳越王室和慎氏家族一段「雙駙馬」的歷史佳話。
其中,慎溫其的孫子慎從吉,迎娶的是錢弘俶的三公主。三公主所生四子的第三個兒子就是慎鏞。錢俶納土歸宋後,慎溫其率其子孫也隨王北上。作為錢俶的外孫,慎鏞天生帶有王室血統,卻從未倚仗門蔭,而是通過科舉正途入仕。他在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與歐陽修、范仲淹同榜進士及第。也在當年,宋仁宗任命慎鏞為吳興太守(湖州知州)(1034年—1036年)。
從史料記載看,慎鏞是慎從吉四子中最有學養且潔身自好的。慎鏞自幼聰慧,歷任崇文院校勘、禮部郎中等職,並參與校勘《道藏經》和國家地理總志《九域圖志》。即便其父親擔任開封府尹(相當於首都市長)後,依然低調如始,律己甚嚴。母親(錢弘俶三公主)對其寄望甚篤。
有宋一代,對錢弘俶及其後人的態度,基本上都是:厚待、嚴防。錢王子孫所獲朝廷待遇頗豐,但均未獲實權。唯獨錢弘俶外孫這一脈成了罕見的例外。宋真宗時期,錢弘俶的女婿慎從吉一度擔任了開封府尹這一重要職位;而到仁宗朝,甚至將錢弘俶的外孫慎鏞派往吳越故地的重要城市湖州出任太守;宋神宗期間,朝廷還命慎鏞的侄子慎修出使高麗,慎修由此成為韓國慎氏始祖。凡此種種,似乎均與北宋朝對待錢弘俶後人的態度不符。
如果說錢弘俶的女婿慎從吉在皇帝眼皮底下為官尚且可控(事實上也還是不放心,在擔任開封府尹不到半年,宋真宗又借故將慎從吉免了職),而讓錢弘俶的外孫回到吳越故國任太守,史家對此更有不解之惑。原因在於北宋朝對錢弘俶的處處防備,正是因為錢王在吳越故地的巨大威望。當地百姓對吳越國王的深切感念,令北宋朝廷時有忌憚。讓錢弘俶的外孫回到吳越故地執掌一方,豈非有放虎歸山之嫌?
一般的觀點認為,首先是宋仁宗的仁厚個性使然,他對錢弘俶的後代,特別是外孫這一支,已經不再刻意防備。其次是對慎溫其、慎知禮(慎溫其大兒子,錢弘俶墓志銘的撰寫者)、慎從吉、慎鏞這慎氏四代人的品格和學識上,宋仁宗是高度認可的。再一點,學界也感到,北宋朝廷對錢弘俶女婿、外孫這一脈的厚待有加,也可視作對錢弘俶的某種補償,這也增加了後人對錢弘俶意外去世疑雲的加深。太宗之後,北宋朝歷代皇帝對錢弘俶之結局,看來都是心知肚明的。
應該說,讓錢弘俶外孫重回吳越故地,執掌已是「蘇湖熟,天下足」的經濟重地湖州,宋仁宗的仁厚盡顯無餘,也留下了青史美名。史料對慎鏞回到吳越故地的記載不多。在湖州擔任太守的三年裏,或許是受其曾祖父慎溫其遭貶時擔任「撩淺都」治理太湖的啟發,慎鏞一心一意疏通太湖溇港。史書還記載,慎鏞對湖州的幾家世族大姓進行溝通,彼此消除了隔閡,紛紛為地方經濟和教育出力。
慎鏞在湖州太守崗位上恪盡職守,是稱職的。從時間推測,慎鏞的母親那時應該還健在。作為錢弘俶三公主,看到自己的兒子回到吳越故地,且有所作為,錢弘俶的三公主應該是內心感到一些寬慰的。
不過,慎鏞剛正不阿的個性,也決定了他不可能在官場委曲求全。在隨後發生的「景佑黨爭」中,慎鏞因堅定支持范仲淹的政治主張,遭到政敵構陷。作為錢弘俶的外孫,一旦被懷疑有反骨,恐難避災。好在宋仁宗是兩宋難得之明君,在派員深入湖州調查後,發現慎鏞為官清廉、德行高潔,所有指控均不成立,最終得以昭雪。
歷史再次驚人相似!慎鏞被平反,幾乎與89年前其曾祖父慎溫其在吳越國遭構陷後獲平反如出一轍:均以自身過硬品德立身護家。
此次風波雖未摧毀慎鏞的聲譽,卻讓他對朝堂紛爭心灰意冷。於是,他辭官定居湖州南門外的潞溪,成為潞村慎氏始祖。
還要一提的是,在慎鏞去官隱居潞村32年後,宋神宗趙頊又出了一道詔書,命慎鏞的侄子慎修出使高麗。慎修成為韓國慎氏開基祖。迄今,韓國慎氏已經繁衍了五萬一千多人。後人多從事文化醫療教育等工作。現韓國慶尚南道有居昌慎氏大宗會,先祖慎權先生開壇講學之古蹟,已經成為當地名勝。
經歷宦海風雲,卸任湖州知州後,慎鏞舉家搬遷至潞村(今屬浙江省湖州市吳興區),從此遠離政治,專心耕讀傳家。這一選擇不僅讓潞村成為了慎氏家族的繁衍地,更奠定了慎氏「崇文尚學、忠義孝悌」的文化基因。慎鏞參與編寫的《九域圖志》等地理著作,也影響了後世子孫對地理學的熱愛,明代其後人慎蒙父子便以此為基礎寫出了《四夷廣記》等世界級地理著作。
而出使高麗的慎修,因宋金戰亂滯留當地,慎氏由此海外開枝。慎修雖身在異國,卻心繫故土,出資在家鄉潞村修建了「化龍」「起鳳」兩座石拱橋,與其伯父慎鏞修建的「騰蛟」「天保」兩座石橋一起,守護着家鄉。
這幾座古橋,成了千年後韓國慎氏後裔尋根的關鍵線索。1997年,在潞村慎氏後人的牽線下,韓國慎氏後人憑藉族譜中關於「潞溪」和古橋名的記載,跨越重洋來到潞村,見到古橋時激動跪拜,確認這裏就是他們的根之所系。此後,韓國慎氏後裔年年來潞村祭祖。
華夏五千年,生生不息;文明百萬載,血濃於水。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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