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樂山大佛背後90年的願力與堅守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在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匯流之處，有一座山，名曰凌雲；山中有一尊佛，與山等高，屹立江畔。這尊歷經千年風霜的樂山大佛，不僅是佛教藝術的奇跡，更是一個關於執着、慈悲與守護的生命傳奇。

故事的起點，要追溯到1,300多年前的唐朝開元初年。那時凌雲山下三江交匯，水勢極其兇猛。每逢汛期，奔騰的江水如脫韁野馬，衝撞凌雲山的斷壁，掀起滔天巨浪。過往的船隻常被捲入漩渦，觸礁沉沒，生靈葬身魚腹。

當時，在凌雲山修行的海通禪師，每日在山上禪修打坐，耳畔縈繞着江水的咆哮和災民的哭喊。眼中看着翻滾的濁浪，心中升起一個願望：「石可平浪，佛可鎮水。」他要在這斷崖峭壁之上，開鑿一尊彌勒佛像。他相信鑿下的巨石填入江底可以減緩水勢，而彌勒佛像的莊嚴慈悲，能平息水中的戾氣，護佑一方平安。海通禪師四處化緣，歷時十載，足跡遍布大半個中國，終於籌得了一筆修佛的巨款。當開工的鑿子聲響徹凌雲山時，各地的石匠雲集於此，沉睡千萬年的紅砂岩在鐵錘下逐漸顯露神跡。

然而，巨大的財富引來了貪婪的目光。當地一名小吏見財起意，帶着隨從上山，百般刁難，蠻橫地索要這筆資金。海通禪師面對他的淫威，面不改色，平和而堅定地說道：「自目可剜，佛財難得。」貪官冷笑問道：「你真能挖出眼睛？」海通禪師竟真的神色從容，自剜其目，置於盤中，端向小吏，這份赤誠和決心，嚇得小吏倉皇而逃，從此再不敢覬覦佛款。禪師失去一隻眼睛，但心中的慈悲仁心不變，他憑着一份初心堅守，繼續指揮工匠，直到圓寂，大佛的頭部與肩部初具規模。

海通禪師離開人世後，大佛的建造一度停滯。但那份守護家鄉的願望，像一顆種子深深埋在了嘉州的山水之中。

多年後，劍南西川節度使章仇兼瓊感念禪師遺志，奏請朝廷，動用朝廷俸錢續建。隨着大佛從肩部開鑿至膝蓋處，工程規模愈發宏大。安史之亂爆發後，戰火紛飛，工程也因章仇兼瓊外調長安而中斷。

直到唐德宗貞元初年，另一位節度使韋皋接過這柄沉重的接力棒。他不僅捐出俸祿50萬錢，更請工匠精研排水防腐之術。工匠們在大佛的耳後、髮髻、衣褶中巧妙地設計了隱蔽的排水系統，讓大佛在潮濕的南方氣候中能夠「呼吸」，從而歷經千年而不壞。

公元803年，隨着最後一錘落下，這尊高71米的巨佛終於徹底顯現在世人面前。從海通發願到韋皋完工，整整耗時90年。同時韋皋在大佛外依山傍水修建的大像閣，也成為地標性建築。大佛落成之日，奇跡似乎真的發生了。由於開鑿出的海量石料填入江底，三江匯流處的激流果然變得平緩了許多。曾經兇惡的漩渦，化作了溫順的清流。

如今，當我們站在江心遠眺，你會發現「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大佛雙手撫膝，神態安詳，那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簾，彷彿閱盡了千年的滄桑，卻依然帶着最初的那份慈悲。

對於樂山人來說，大佛不只是一處名勝，它更是一種精神的圖騰。它告訴我們：一個人的願望可以有多大，大到可以鎮住咆哮的三江；一個人的意志可以有多堅，堅到可以鑿穿千年的岩石。那不是一尊冷冰冰的石像，那是幾代樂山先民血脈相連的記憶，是跨越90年的愛與守護。任憑江水滔滔，歷史變幻流轉，樂山大佛始終立在那裏，守望着這方靈山慧水，滋養着生活在這裏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