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文映
文匯報的一些讀者,看到筆者最近寫的香港客家鄉村,致電說「文中的風景太美了,什麼時候帶我們去遊山玩水啊」。
筆者想說,是的,樂山樂水,甚是好玩,但也不總是詩情畫意。筆者「上山下鄉」,曾經被村狗窮追猛趕,與膘肥體壯的野豬零距離對恃,被溪澗石塊的青苔滑個四腳朝天,口乾難耐只能捧喝山坑水。
逾三十個春秋,筆者走過的香港村落逾二百個了。「我愛香港」這句話,許多人掛在嘴邊,感受未必真切。對筆者來說,這種愛,是遊走港九新界山村野徑的情感積澱,是一路走過的春來秋去、寒暑交替、日月升沉、風起雲湧,是歲月鐫刻的印記。
對香港的山川草木之愛,讓筆者跋山涉水,永不停歇。儘管很多時候,真是「攞苦嚟辛」(粵語,找罪受之意)。
有一次約了鍾天生村長,沿茅坪古道(又稱大水井古道)探訪已經荒廢的黃竹山村。
起個大早搭地鐵,趕到「大水坑」站。有趣的是,香港有很多「不坑人的坑」,地名而已,除了大水坑,還有黃竹坑、老龍坑、大坑、禾坑、花心坑、坑口,還有不在沙田的沙田坑村。
以為黃竹山村離地鐵站不遠,筆者「輕裝上陣」,沒吃早餐,也沒帶乾糧及足夠水,不料一走就是七小時,由梅子林村起,經茅坪古道、黃竹山村路、茅坪坳(藤王所在地)、伯公伯婆廟、大水井,沿途沒有補給的士多店,幾乎累趴。
後來聽何校長說,以前走茅坪古道,「大概要走一天功夫」,「最辛苦的是天還沒亮,約莫凌晨四點,打着火把,抬着豬籠去西貢賣牲口。
茅坪古道位處馬鞍山郊野,沿途綠樹林蔭,但筆者走的不是四季皆宜的遠足路線,而是在森林深處尋找荒村廢校。沿途盡皆藤蔓灌木,感覺神袐魔幻。一路上能見到坍塌的石屋、廢棄的梯田,還有野草攀爬的石橋。上坡路崎嶇不平,間有斷樹擋路,陪同筆者的西貢李少欽紀念學校前校長何觀順一不小心摔倒,鼻樑竟然磕出血。筆者萬分小心,同樣被濕滑的枯葉掀翻。
半個多世紀以前,馬鞍山的白雲深處,有五個客家村,包括茅坪、昂坪、黃竹山、石壟仔、梅子林。聚族而居的這五個客家部落,大約在三百年前從粵閩遷徙來港。
黃竹山,顧名思義已知滿山遍野的竹林。客家山村通常都掩映在茂林修竹之中,黃竹可用來編織農具、竹𥱊、竹筷等生活用具和竹製工藝品。
鍾天生村長向筆者介紹,客家鍾氏在這片深山老林生息繁衍已逾三百年。上世紀六十年代,村民在西貢菠蘿輋自資建新村,至1969年,最後一批村民遷至新村,舊村最終荒廢。
客家人慎終追遠、崇宗敬祖的傳統在黃竹山村得以鮮明體現。村雖廢了,祭祖活動未敢停歇。村民在八十年代末集資,竟然租用直升飛機空運建材到山上修繕祠堂,轟動一時。
筆者所見,人去樓空,村莊雖殘垣敗壁,但祠堂卻是粉刷如新,堂前豁然開朗,不見荒草枯藤的蒼涼。每逢清明、重陽,已搬到市區的村民皆不約而同「返鄉」拜祭祖先,並在昔日充滿歡聲笑語的家園流連。
這幾個村落周邊有不少古道,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茅坪古道,村民挑柴、擔米前往西貢墟、黃大仙、沙田售賣,然後再買回油鹽醬醋及其它日用品。
茅坪古道沿途的村落群荒廢,除了香港的市鎮建設提速,港府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破土動工興建萬宜水庫,可能是最根本的原因。該水利工程把新界東的雨水集流引入水塘,令世代務農的村民無水耕田,唯有按政府的遷徙計劃搬往北港坳附近。
港人行山時常遇見許多帶新字的村落,例如石壟仔新村、黃竹山新村、大圍新村、水蕉新村等,多數不是原址,而是「新來乍到」,響應政府的規劃重置家園。
不說不知道,興建水庫(水塘),是香港最常見的遷村原因。為了確保城市供水,政府在 1950 至 1970 年代興建了多個大型水庫,導致許多原始村落「長眠水底」,例如石壁新村、大美督新村、萬宜灣新村。因興建鐵路及公共屋邨、填海而搬離的村莊則更多,例如河背新村、咸田新村、鳳凰新村、銅鑼灣新村,不勝枚舉。
村消失了,充滿歡聲笑語的村路也就走進歷史,成為「古道」。除了茅坪,鄰近的還有西沙古道、北港古徑、梅花古道。
滄海桑田,曾經星羅棋布於港九新界,現在成為「綠野仙蹤」的古道有多少?根據古物古蹟辦事處(AMO)的記錄,具有重要歷史價值的古道有14條。此外,官方亦設立了多條涵蓋古蹟建築的「文物徑」(如屏山、龍躍頭等)。
但官方的統計可能過於保守,民間研究與專着(如《香港古道行樂》)收錄的全港古道逾100條。一些針對歷史地圖與現場勘察的研究更列出了約95條「倖存古道」。這些古道多以天然素材(如石塊)砌成,部分已逾300 年歷史。
目前廣為行山愛好者使用的古道約十多條,包括連接元朗與荃灣的元荃古道、連接東涌與大澳的東澳古道,還有甲龍古道等。
(作者為香港客家會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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