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朱燁、實習記者 張芮淇 北京報道)作為一名專注於國際化、企業戰略和市場開發的商業顧問,西班牙人胡里奧·塞瓦略斯(Julio Ceballos)的職業生涯跨越多個國家。2006年,他首次來到中國,並開始為優秀品牌和企業進入和擴展亞洲市場提供諮詢。
在西班牙媒體,胡里奧開設了關於中國的專欄,並先後出版了《觀稻成長記》(Watching Rice Grow)和《璇璣圖》(The Star Calibrator)兩本關於中國的暢銷書。其中, 《觀稻成長記》以88篇隨筆展現今日中國的迷人面貌,為西方讀者理解中國提供了一個更廣闊、清晰的人文視野,也為中國讀者提供了一個在華多年的西方人的觀察視角。而《璇璣圖》則根據他在中國工作與生活的觀察與思考,以親歷者的視角深入分析中國發展的路徑和經驗,積極評價中國以數十年為時間尺度規劃發展道路。
「在中國待了20年後,我看到了一個不懈創新、務實執行、堅定不移堅持長期戰略的國家——這些核心優勢正在重塑中國的未來,並為全球經濟提供一種可供觀察的參考,讓世界上其他國家學着跟上它的步伐。」在接受香港文匯報採訪時,胡里奧這樣說。
珠三角是「深度變革」最鮮明例子
「讓我印象深刻的不僅是技術進步,更是心態和思維模式的升級」
香港文匯報:距離您第一次來到中國已有20年,其間走訪了中國的許多地方,是否能分享某些變化較大,給您留下深刻印象的地區或者行業人士?
胡里奧·塞瓦略斯:我曾遊歷中國20年,走遍中國各地的經歷中,令我感受最深的並非某個具體城市或行業,而是「深度變革」在這裏已成為常態。在許多國家,結構性變革是一代人僅有一次的例外;而在中國,這幾乎是慣例。整個地區在十年內、有時甚至在短短幾年內就能完成自我重塑。整個地區自我重塑的速度令人震驚。
我認為珠三角地區是最清晰和鮮明的例子。20年前我初次來到這裏看到它時,這裏關注的還仍是低成本製造、速度和規模的代名詞。如今,同一區域已演化為鮮活的產業生態系統:設計工作室與工程團隊、供應商、物流樞紐、軟件開發者乃至越來越多的人工智能初創企業比鄰而居。它就像一個運行着的、真正充滿生命力的「工業有機體」。我曾目睹生產工程師與軟件開發人員實時討論優化方案。讓我印象深刻的不僅是技術進步,更是那種心態和思維模式:人們持續升級、不懈優化,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適應環境並向前邁進,以實現自我重塑。
在這方面,上海則代表了另一種進化。其轉型不在於速度,而在於精密度,它展現了中國如何領悟現代化,不僅是擴大生產,更是港口、金融、服務、治理監管與全球聯通。你能清晰感受到從擴張到精細化、從數量到質量、從模仿到創新的轉變,這座城市在全球體系中運作時愈發從容自信。
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成都、重慶、西安、武漢、長沙、鄭州等內陸城市。20年前它們常被描述為「追趕者」,如今正成為增長、創新與消費的獨立引擎。它們展現了中國將發展從沿海向內陸延伸的努力。這些城市不再僅僅是「追趕」,而是在成為各自區域發展的驅動力。我曾參觀華中的一個工業園,當地企業正在為全球供應鏈研發專用零部件——不是作為代工廠,而是技術合作夥伴。
當然,這種變革並非易事,也伴隨着代價。環境壓力、高強度工作節奏、發展不均衡都是真實可見的挑戰。
設計草圖一個月後產品即上市
「中國深刻理解創新不僅關乎創造力,更關乎整個鏈條的生態環境」
香港文匯報:對比西方,您在中國了解到的現代化模式的特色和優勢是什麼?其他國家可以從中借鑒哪些成功經驗?
胡里奧·塞瓦略斯:我認為中國在基於自身條件下推進現代化的最鮮明的特點在於,它被視為一項集體性、長期性的系統工程,而非零散政策的集合。這裏有超越特定行政任期、企業或短期激勵的強烈方向感,策略會調整、方法常變化,但核心目標始終保持驚人的連貫性。
許多西方國家值得自豪的民主輪替制度,雖是我們的核心優勢,卻常伴隨方向的突變,長遠規劃往往難以跨越選舉周期。在中國,我觀察到相反的動態:目標連續性與執行靈活性的結合。若某措施失效,修正會迅速跟進;若行之有效,便能以驚人速度推廣。這種執行力在我看來是中國最被低估的優勢。
記得我曾考察東北一個產業集群,當地政府曾大力投資某項技術卻未能吸引企業。他們沒有因政治考量放棄項目,而是重新設計激勵方案、完善基礎設施、調整定位。五年後,該區域已成為繁榮的創新中心。在西方語境下,這樣的初期失敗很可能導致項目徹底終結。
另一特點是,中國深刻理解創新不僅關乎創造力,更關乎整個鏈條的生態環境。我曾親眼見到產品從概念到原型再到上市僅需數周。這並非工程師更具創意,而是所需的一切——供應商、模具工廠、測試實驗室、物流與融資機構——皆近在咫尺。
有個鮮活案例令我記憶猶新。在河北的一個工業區,一位年輕企業家向我展示手機繪製的產品草圖。兩天內他完成了零部件採購、原型製作與測試調整,一個月後產品已在線上銷售。這種速度並非魔法,而是基礎設施、產業密集度與協同效應的結晶。
其他國家可借鑒的不是照搬中國的制度(其根植於獨特歷史與國情),而是重拾對實體產業的重視。現代經濟無法僅靠口號、金融工程或短期投機生存,需要在教育、基礎設施、供應鏈和創新生態系統領域進行耐心投資。
與此同時,中國的工業與經濟轉型升級也有明確權衡:速度可能造成浪費,規模可能引發過剩,協調有時會削弱靈活性。清醒的評估需要同時承認優勢與局限。中國的經驗是有力的參照系,而非普適藍圖。
焦點已轉向科技、生產力和內部平衡
「中國逐漸成為全球最重要的產業平台之一,並正在多個關鍵領域塑造着標準」
香港文匯報:科學制定和實施五年發展目標是中國特色的「長期主義」,2026年也作為新一輪周期規劃的開始。您覺得過去五年,中國發展最顯著的特點是什麼?您對中國未來五年有什麼樣的期待?
胡里奧·塞瓦略斯:過去五年的關鍵詞是務實——更多聚焦於韌性建設,減少了對單一擴張的強調。中國在可再生能源、電動汽車、電池、數字基礎設施和先進製造領域快速進步,中國不再僅僅是「世界工廠」,更逐漸成為全球最重要的產業平台之一,並正在多個關鍵領域塑造着標準。
中國已經清楚地認識到原有增長模式存在邊界——人口結構、房地產、出口和建設無法無限驅動增長。焦點已轉向科技、生產力和內部平衡,這標誌着發展進入更成熟階段。
與此同時,挑戰也愈發凸顯:人口老齡化、不均衡現象持續、部分行業擴張快於需求,這些不是暫時性問題,而是結構性問題。
未來五年,我預期中國將更謹慎、更具戰略眼光,增速可能放緩但會更具戰略性和可持續性。將更多地關注社會體系、生產率而非數量,以及減少對脆弱外部聯繫的依賴。下一階段的發展將比上一階段更艱難、更複雜。應對好管理複雜性將比擴大規模更重要,而管理既有成果往往比開拓新領域更為艱難——中國已經建設了太多。
穩定性與連貫性已成為一種戰略資產
「中國需構建強大的國內市場、多元化的國際聯繫以及在不自我孤立情況下提升競爭力」
香港文匯報:在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的當下,您認為中國應該如何保持經濟韌性?中國堅持高水平對外開放,您如何看待此舉在維護全球貿易體系的作用?
胡里奧·塞瓦略斯:韌性源於平衡而非封閉或孤立。高水平開放至關重要,因為全球貿易終究建立在信任和可預期性之上。當中國開放市場、完善規則、減少摩擦、提供穩定預期時,便能在日益割裂的當前全球經濟中發揮重要作用。
中國政策在保持長期目標的同時調整策略的相對連續性,使其在某些方面比許多大型經濟體顯得更具可預測性、更為可靠。在當今不確定性激增的世界,穩定性與連貫性本身就已成為一種戰略資產。那些能夠提供穩定規則、透明度、互惠性和長期導向的國家,將在全球貿易和投資中獲得更多影響力。
當然,許多其他國家仍然持有謹慎態度可以理解。對互惠性、補貼、產能過剩和市場准入的關切真實存在。若中國希望減少摩擦,開放必須可衡量、可執行,而非僅停留在宣言層面。
中國曾極大受益於全球化,當前挑戰在於新的全球化形勢下如何助力其持續發展。這將是其下一發展階段的關鍵考驗之一。中國需構建強大的國內市場、多元化的國際聯繫以及在不自我孤立情況下提升競爭力。在全球經濟中,完全自給自足既不現實也不可取——對中國如此,對其他國家亦然。
建設性的前進道路在於協商互惠:在尊重合理國家安全關切的同時,保持真正的市場准入與透明度。即與合理的國家安全邊界兼容的、可衡量、可執行的開放。若中國能把握好這種平衡,不僅將保護自身經濟,更能在全球亟需穩定之際作出積極貢獻。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