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華
木匠師傅手起線落,「啪」的一聲,彈醒了那個安靜的春日午後。我坐在大廳的竹椅上,正看得入神。
那年,我正是愛做夢的年紀,心思單純得像一張白紙。關於愛情的樣子,都是從書裏和電影裏看來的。我心中的白馬王子是這樣的:他該是英俊而沉穩,溫暖,讓人安心。而我們的故事,該有風花雪月的浪漫,也要有蕩氣迴腸的篇章。唯有這樣,才配得上「愛情」這兩個字。
誰知,當愛情真的走來時,它平常得讓人猝不及防。
沒有劇本裏的浪漫,沒有白馬王子。在一個尋常的周五下午,日頭已西斜。那位「熱心人」——我們鄉中心小學的校長,就像串門一樣,很自然地出現在了家門口。
那時,我在村裏做幼兒教師,每天領着幾十個娃娃唱歌跳舞,數數做遊戲。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平靜,也安穩。
那天周五放學後,我閒坐在大廳的竹椅上,看後堂的木匠師傅做活。只見他從墨斗裏抽出飽浸墨汁的線,固定在木頭這頭,便捏着線匣,不緊不慢地踱到另一頭。他俯身瞇眼,將墨線對準、拉緊、固定,隨後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撚,一彈——「啪」一聲輕響。那條墨線便筆直地落在木板上,烏黑、俐落,像是給木頭定下了一道規矩。我看得有些出神,覺得那聲響真好聽,脆生生的。
我正看得出神,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把我從木匠師傅的活計裏拉了回來。循聲望去,曾校長的身影已出現在大門口。對視間,我尚在訝異,他臉上卻已堆起驚喜的笑容:「志華,在家啊,太好了!」
我趕忙起身相迎,請校長進屋喝茶。他邁進屋來,不及落座便擺了擺手:「茶不喝了。」說着,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語氣格外認真,開門見山地問道:「問你個事,你可得跟老師說實話啊﹗」
「好,你說。」我應着,心裏卻有些納悶,他突然來,會是什麼事?「你有男朋友了嗎?」問題像顆石子,「咚」的一聲,輕輕巧巧砸碎了我所有的猜測。我愣了下,臉上「騰」地一下就熱了。「還沒呢。」我尷尬地笑了笑。「真沒?」「真沒有!」「那就好!我給你介紹一個男朋友吧,他是我們學校的葛團標老師。團標這人,人品、相貌、學問,樣樣都不錯……」
他頓了頓,又說:「是這樣,我們幾個同事閒聊天,說起給團標幫忙物色對象。大家覺得你不錯,團標這人,穩重,謹慎,心裏也挺喜歡你的。可之前聽說有人追你,我們還擔心你已經處了對象,所以我就自告奮勇先來問問。」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話,只能抿嘴笑了笑。「沒關係,你們先通通信,彼此了解一下,合不合適再說。」「嗯。」我笑着點了點頭。
校長見我應下,像是了卻一樁心事,便轉身告辭了。
我站在門口目送他走遠,這事來得太突然,心裏一時轉不過彎來。可「葛團標」這個名字,卻像木板上那道墨線,落下了,就印在那裏。
關於他的樣子,我倒是有印象的:個頭高高的,皮膚白淨,頭髮略有些鬈,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高挺的鼻樑。模樣是那種出挑的俊朗,再加上自有一股同齡人身上少見的沉穩勁兒,走在人群中,是會讓女孩們多看幾眼的。
心裏頭翻來覆去全是那個人的樣子,正想得出神,忽然,木匠師傅爽朗的聲音從後堂傳來:「喲,阿華,有好事兒嘛!」前廳後堂就隔一道舊屏風,方才的對話他聽得真切。我聞聲走到後門邊,見他直起腰,眉梢一揚,嗓門亮亮地遞過話來:「那小夥子人實在,人品相貌都好,書也教得好……嗯,可以考慮考慮!」他把校長的話又學了一遍,特意拖長了調子,眼角笑紋堆得深深的。木匠師傅是同村的,也姓劉,按輩分我該叫大伯。我被他逗得有些難為情,只好傻笑着。
他瞧見了,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拿着墨線盒不緊不慢地走到木料那頭。站定後,他瞇起眼瞄了瞄,手指捏住墨線輕輕一拎,一放——啪!那一聲格外脆,格外醒神。它在木板上彈下了一道筆直的線,也把我的春天彈響了。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