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回顧去年內地上映的影視劇,網絡小說改編的作品佔比極高,如《折腰》《藏海傳》《難哄》《櫻桃琥珀》《驕陽似我》等電視劇均是改編自知名IP。如今,IP改編愈發成為影視工業的「安全牌」,這場熱潮背後,影視行業的生態正在發生深刻轉變。香港文匯報記者就此訪問知名導演何澍培及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教授、著名編劇張巍,探討為何現在影視行業這麼倚重影視IP?改編IP時,又面臨着怎樣的機遇和挑戰?
何澍培指出,對知名IP的倚重,很大程度上源自當前市場環境下對投資確定性的追求。「一個擁有大量讀者基礎的IP,意味着項目在啟動之初就擁有相對清晰的受眾畫像和潛在的話題度。這在項目論證和初期招商階段,是一個重要的積極因素。」他說,尤其在影視行業投資整體趨於審慎的背景下,成熟IP所承載的「基本盤」預期,為平台和資方提供了某種程度的風險緩衝。
然而,這種依賴在一定程度上也伴隨着挑戰。首先是創作周期的時滯效應。 「一個網絡文學IP從火爆到被影視公司購入,再到完成開發、製作並最終播出,周期往往長達數年。」何澍培舉例道,「這期間,讀者的趣味、社會的議題乃至整體的審美風向都可能發生遷移。如何讓作品在播出時仍能精準契合當下觀眾的情感共振點,是對導演編劇等製作團隊的巨大考驗。」
其次是改編工作的平衡難題,「改編過程就像走鋼絲。你買了一個IP,粉絲期待的是高度還原。但影視化必須考慮鏡頭語言、節奏把控,還得加入情感發展線。改得太多,書粉不買賬;改得太少,又吸引不了演員和普通觀眾。」何澍培說。
原創內容生存空間反受擠壓
IP改編帶來某種市場的安全感,但另一方面卻對原創劇本的孵化和產出空間形成了一定擠壓。「一些頗具創意但需要時間打磨的原創提案,在立項階段就面臨更高門檻。」何澍培分享了他的觀察。長此以往,題材和敘事風格的多元化探索將陷入僵局。這其中,創作邊界的問題也時常被討論。何澍培提到,在一些特定題材領域,如歷史正劇或現實主義題材,創作者需要在藝術表達、歷史嚴謹性與主流價值傳達之間找到精妙的平衡。「這要求創作者具備更高的駕馭能力,也在客觀上限制了某些類型作品的產出數量與風格廣度。」部分創作力量因此更傾向於湧入共識度較高的「安全區」,間接導致了內容的同質化。
值得注意的是,受眾的分化與注意力的轉移正在加劇這一挑戰。年輕觀眾的娛樂消費日益碎片化、多元化,短視頻、遊戲等業態都在爭奪有限的時間。「長視頻內容必須提供足夠獨特的、沉浸的、不可替代的價值體驗,才能吸引觀眾持續投入時間。」何澍培認為,這反過來對長劇集的內容品質和敘事效率提出了比以往更高的要求。
探索健康多元的盈利體系
所有內容層面的探討,最終都繞不開商業模式的可持續性問題。傳統電視的廣告盈利模型已被顛覆,流媒體平台依靠會員訂閱和單點付費的模式仍在探索與完善之中。「建立一個健康、多元、不唯流量論的收入體系,是整個長視頻行業面臨的共同課題。」當平台盈利壓力增大時,這種壓力會不可避免地傳導至內容生產端,影響項目的預算、周期乃至創作決策。與此同時,製作成本高企與回報不確定性之間的矛盾依然突出。特別是大體量IP項目,往往伴隨着高昂的版權採購與主演片酬成本。「如何優化成本結構,將更多資源向劇本研發、製作精良等核心環節傾斜,是提升項目成功率和行業競爭力的關鍵。」
對於微短劇與AI等新技術的衝擊,何澍培認為它們更像是行業演進的催化劑而非替代者。「短劇滿足了即時、高強度的情感消費需求,但它與長劇集提供深度敘事和人物弧光的價值並不相同。AI是強大的工具,可以輔助創作,但無法替代人類的情感洞察與藝術創造力。歸根結底,能夠持久打動人心、引發共鳴的,依然是深刻的故事、鮮活的人物和精良的製作。」
鼓勵創新 回歸內容本位
儘管挑戰重重,何澍培依然透露出對未來的審慎期待。他認為首先要回歸「內容本位」,「觀眾或許會被多種娛樂形式吸引,但對好故事的需求是永恒的。我們需要做的是,確保當觀眾回頭尋找好故事時,我們有能力、有誠意提供經得起考驗的作品。」
其次,他亦呼籲為優質原創劇本提供更多的孵化和試錯機會,以及在IP開發中更加注重「價值深化」而非「流量套現」。「行業應當珍惜並培育那些能夠敏銳捕捉時代情緒、洞察人性的創作力量,無論是基於IP還是源於原創。」他認為創作者應保持開放心態,擁抱技術變革與模式創新,在製作流程、播出方式、跨媒介敘事等方面進行積極嘗試,以適應不斷變化的媒介環境與觀眾習慣,正如他的最新作品《師兄太穩健》,便採用了雙棚同時虛擬拍攝的方式推進。
編劇張巍談IP改編二十年:從題材更迭到產業成熟
2015年前後,影視劇市場進入了「IP元年」,走上規模化、產業化的道路。「題材分布上,仙俠、玄幻、宮鬥越來越多,比如2015年《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這些仙俠劇大熱,也帶動了一批仙俠劇,這也就意味着女頻IP開始愈來愈重要,真正進入影視資本的『核心採購清單』,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大IP+流量明星』的製作模式成為主流。到現在,IP改編已經成了影視劇市場的基本操作,從網文平台的簽約創作、徵稿、比賽,到長劇和短劇平台的IP採購和影視化改編,產業鏈已經非常清晰和成熟,所以現在也有一些網文從一開始就是衝着影視化改編去的。」回顧過去20年的IP改編歷程,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教授、著名編劇張巍如此說道。
與何澍培的觀點相近,張巍亦認為IP在小說階段已經經歷了市場驗證,有着強有力的受眾基本盤,試錯成本低;但另一方面過於計算受眾口味與市場喜好將導致內容日趨同質化。「這原本是網文發展和疊代的一個特徵,網文界一直是很多人寫同一個風格類型的內容,然後在彼此競爭互動的過程中不斷疊代進步。但對於製作方來說,同一個周期內,市場上有大量的同類型的IP,也就意味着從內容源頭上會面臨區分度不夠的挑戰。」
忠於原著靈魂 重梳故事線
那麼,改編過程中,編劇應嚴格忠於原著脈絡,還是賦予更大的創作自由進行再創作?「我覺得肯定要忠實於原著的靈魂,這包括原著最打動人心的情感本質、它的核心價值主張和一些人物關係的基本張力。但是敘事節奏和情節細節是可以改的。一個影視劇項目面臨的現實問題還包括政策要求、預算的要求和演員檔期等等,這些都是現實層面編劇需要考慮的事情。還有一個是時代的問題,影視劇其實是需要回應當下情緒的,但有可能你拿到手的IP是一個若干年前的火爆作品,這個時候就需要去根據當下的受眾觀念趨勢去做調整,在保持作品靈魂的同時,讓當下的受眾也能充分共鳴。」
網絡小說改編影視作品時,經常出現「原著粉」和「普通觀眾」口味不同的難題,張巍表示:「從我的角度看,這幾乎是個IP改編無法迴避的結構性矛盾,它背後其實不是簡單的『口味差異』,而是兩種觀看邏輯、情感契約與文化身份的衝突。原著粉消費的是一種和作品的『情感約定』,他們需要確認自己的情感記憶被尊重,需要影視劇去『還原那個我心目中的世界』,這裏面是不是忠實於原著,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考量指標。但是影視劇的觀眾更重視的是一個完整、流暢、有情感衝擊力的故事,故事的自洽最重要。」
要真正解決或平衡確實很困難,「從實操上可以盡量保證故事裏那些原著粉最重視的部分,比如情緒內核、名場面、人物高光時刻等,同時確保故事本身的邏輯合理自洽。編劇也可以嘗試基於原有的故事『升維』,讓普通觀眾參與社會與人生議題的思考,讓原著粉看到『原作還能這樣被理解』。」
網絡小說從完結到影視化往往需要好幾年,張巍點明,網文讀者的「追更熱情」的確具有高度時效性,一旦連載完結,社群活躍度就會斷崖式下跌,「這個時間差帶來的挑戰就是,你怎麼抓住作品中間更加能穿越時間的底層邏輯和核心共鳴點,去豐富和回應那些在人們心中更加持久和長遠的東西,怎麼去基於作品中既有的情節和情感,去回應當下的需求和社會情緒。至於趁熱打鐵還是等待沉澱,這是個IP運營的整體問題,今天的網文IP熱度轉化和變現已經是個系統工程了,影視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究竟在什麼時候影視化,這個決策過程裏面大部分編劇是不參與的。」
真實歷史與傳統文化成新富礦
「我個人認為,不同題材類型的網絡小說,情況也不太一樣。比如篇幅比較短的作品,或者強情節的爽文,或者拍攝難度相對低的網文,比如各種現實題材,這些就比較適合趁熱打鐵。但如果是一些科幻題材,類似世界觀宏大、哲學性強的,或者從畫面的實現上更有挑戰性的,就更適合沉澱。」
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去年8月發布了《進一步豐富電視大屏內容 促進廣電視聽內容供給的若干舉措》,內容包括「取消40集上限」「不嚴格限制古裝劇數量」「抓好紀錄片精品製作」「大力支持精品優秀動畫片」等21條改革措施,這對影視公司在購買和開發網絡小說IP時,可能會有什麼影響?張巍認為:「有真實歷史錨點的IP和基於女性視角重構歷史的IP會更有機會,當然,傳統文化仍然是個最大的富礦,典籍、習俗、地方風物、志怪傳說都值得嘗試。同時,具有季播劇和系列劇潛質的作品也會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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