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道·逃離斬殺線｜「醫療不可能三角」在中國被打破　內地有望成歐美「逃殺者」庇護所

（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記者林靜、孔雯瓊、文正）「我長子的女友，最近飽受胃病困擾。去年12月在英國醫院預約專科檢查，被告知最快要排到今年8月才能面診。她不知道如何調配自己的飲食，加之正在備孕，這讓她萌生了很多負面的擔憂。」目前定居在上海的英國人Simon在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在病痛和壓力的折磨下，未來的兒媳幾近崩潰，「所以我跟她說『來中國吧』。在中國，你可以立即到公立醫院，最多兩天就能完成與英國相同的檢查。」

Simon的建議是據自己及家人在中國的就醫經驗評估而做出的。在談及自己和家人在中國的就醫經歷時，他對中國的醫療水平、效率以及費用都給出了極高的評價。這也是中國的醫療優勢，正在成為歐美人跨境就醫的吸引力所在。

內地國際醫療設施增長迅速

2012年，還在廣州生活的Simon突發脫水症而生命垂危。在朋友的幫助下，他被緊急送入了廣東省人民醫院，「我一度被送入了ICU，但是只用了8天時間，他們就恢復了我的健康。醫院的服務非常棒，醫護人員的體貼入微，也讓我驚嘆不已。」Simon說：「我們全家都對中國的醫療服務感到滿意。」

Simon家人的際遇，與中共中央、國務院在2016年10月25日正式印發的《「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脫不開關係。該綱要明確提出要推動醫療、養老、旅遊等跨界融合，「醫療旅遊」逐漸成為政策支持的重點方向。而隨着該綱要的逐步實施，各地的發展亦呈現特色落地的差異發展。

以2020年、2023年先後推出非公和公立醫院國際醫療（旅遊）試點工作的上海為例，2024年上半年全市醫療機構服務外籍和港澳台住院患者同比增長約25%，達到4,128人。深圳亦隨後啟動國際醫療旅遊試點工作，浙江、廣東、雲南等省衞健委也相繼調研和推進。內媒《第一財經》引述未具名數據稱，據不完全統計，2025年全國有超過20家公立醫院國際醫療部先後揭牌或投入使用，所屬城市從北京、上海、廣東、廈門等一線或東南沿海地區深入至四川、河北、新疆等內陸區域。

全球跨境醫療市場中國佔有率低

廣東盼達旅遊負責人翁俊斌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面對海外網民到中國進行跨境醫療的熱烈討論，團隊開始着手研究「醫療+旅遊」項目，並尋求前端合作，望為公司打造新的工作方案，並作為特色的長線工作部署，「其實從去年開始入境旅遊量有較明顯的增長，海外華僑回國看病的需求也愈來愈多，整體趨勢呈上升態勢。但目前來諮詢就診的主僱尚不多。我們還在測試流量和需求。」翁俊斌表示。

以服務國人赴歐美進行跨境醫療為主要業務之一的盛諾一家創始人蔡強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亦表示，近來開始接受外國人到中國進行跨境醫療的業務。「中國接收外國患者只是在2025年下半年剛剛開始，年接待量勉強不足1萬人。現在於全球市場的份額接近於0，可以忽略不計。與印尼、韓國每年跨境就醫的100多萬人相比，連零頭都不到。」蔡強感嘆地說，中國的醫療水平在全球而言都極具優勢，但目前內地做跨境醫療或陪診服務的同行機構並不多，最大的原因是現在仍處於虧損階段，「我們從籌備到現在半年時間，只有不到四五位客戶，沒有錢賺。」

業內人士的感受與多篇全球跨境醫療市場調研報告相符。新聞調查部查閱商業研究公司《醫療旅遊市場報告(2026)》、財富商業洞察《醫療旅遊市場規模、份額及全球增長報告 (2034)》、研究與市場《醫療旅遊市場報告(2025) 》。這些報告普遍認為，受全球老齡化、慢性病增加及醫療費用差異等問題的驅動，跨境醫療市場規模在未來將呈翻倍甚至三倍成長，到2030年左右相關市場可突破2,000億美元，但中國未被列入主要跨境醫療目的地。

上述三個跨境醫療市場調查報告顯示，在過去的數年中，東南亞以及南亞多國均成為了跨境醫療目的地，除腫瘤、心臟、骨科等重症治療，美容、牙科、養生療程也成為重要增長點。上述報告和多名相關受訪者均表示，中國的醫療水平並不亞於上述區域國家，若外國患者改變了對中國醫療認知不足、內地也健全了對跨境醫療的系統性支出，則中國有望在未來快速成為新興市場。

推行跨境醫療需慎用資源

內地跨境醫療的布局正在加速壯大，但互聯網上對外國人來華就醫問題態度並不統一。有網民認為，此不僅標誌着中國醫療水平的提升，更意味着一個「醫療+旅遊」產業的市場的形成；另有網民認為，中國的醫療資源分布不均，若各地將優質醫療資源向境外求醫者傾斜，則意味着原屬於普通百姓的醫療資源將被搶佔。

一線城市三甲醫院醫護壓力大

多名北京和廣州的公立三甲醫院不願具名的醫護人員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也表示，中國的醫療體系是政府主導、全民覆蓋的混合型體系，兼具社會主義公共服務性質與市場化因素。其核心是以公立醫院和基層醫療機構為主體，承擔大部分診療和公共衞生任務。不過，公立醫院的基本運行依賴政府財政支持，而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就是納稅人繳納的稅款，其設置的目的是盡可能多使納稅人獲得平等的醫療資源，但現實情況中，一線城市的公立醫院不僅需承擔本城的醫療服務，一些周邊省區的重症患者亦會選擇一線城市的公立三甲醫院求醫。這使其醫療壓力頗為巨大。「中國的醫生一直是以治病救人為天職，不可能拒絕外國患者的醫療請求。況且在實際醫療過程中，確有外國患者選擇在非政策認定的公立醫院求醫。」一名北京三甲醫院的醫生向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表示，但若國家大規模開放涉外醫療，卻缺乏完善的體系建設和明確的規則制定與引導，便可能對一線城市的有限醫療資源形成壓力。

內地醫療資源分布不均

具有中國及歐美醫學相關專業背景的小丹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也認同地表示，在醫療行業，有一個著名的 「醫療不可能三角」觀點，指的是醫療體系中三項目標之間的關係：即低價高質和廣覆蓋 / 易獲得。在現實中，歐美醫療體系無法達到三點的同時滿足，中國醫療系統雖然是一個罕見的例外，但其現實成本源於廣大醫護人員持續的疲憊、付出，以及與他們付出並不匹配的待遇水平。小丹表示，目前國內醫療體系最突出的短板，仍然是大城市與小城鎮、鄉村之間的醫療品質差距，這是醫學教育與資源長期分布不均導致的，也和人才流動結構有關。雖然隨着近年來規範化培訓制度，即大家所說的「規培」的推進，已經有所緩解，但依然被內地民眾所詬病。這也意味着相關部門在推進相關政策時必須格外審慎。

跨境醫療產業體系仍有掣肘

盛諾一家負責人蔡強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去年下半年曾派出團隊赴印尼、越南考察跨境醫療市場及調研外國人赴華就醫的需求。「印尼患者喜歡選擇馬來西亞，是因為相互毗鄰且有數十年產業經驗，雙方形成了信任基礎，相比之下，中國雖具備醫療水平，但在產業層面缺乏系統規劃與品牌推廣，導致外國患者認知不足。」

中國醫療國際認可度尚不足

「醫療是基於信任的。」蔡強說，中國必須找準自身優勢，並在價格、服務、保障上形成自己的特色，「公司近期已簽約馬來西亞和土耳其患者，並收到來自意大利的少量諮詢。」蔡強說，盛諾一家已開始嘗試吸引周邊國家患者，並計劃在馬來西亞設立辦公室，聘請當地員工推廣服務。

擁有多年歐美留學經歷的小丹認為，從全球範圍看跨境就醫並不罕見。韓國的醫美、土耳其的植髮、泰國的體檢和康復、印度的低成本手術，這些多集中在單一、標準化程度高、風險相對可控的領域，更接近「消費品」市場。但中國的潛力指向的是更核心的醫療場景，包括複雜疾病診斷，系統性治療，高強度、高效率的臨床處置能力。「但中國醫療還沒有形成成熟的國際認知、制度界面和服務體系，也還未被全球患者視為默認可選項，但一旦外界逐步意識到在中國看病不僅『便宜』，而且『快、穩、準』，就能實現中國醫療在全球版圖中最具顛覆性的一種潛在變化。」小丹說，只有當服務標準、合規機制、風險承擔和長期隨訪體系建立起來，海外患者才會把「來中國看病」視為一種穩定、可靠、可複製的選擇，而不僅僅是一次冒險式嘗試。

陪診配套政策服務仍有短板

「我們憑什麼贏得過其他市場認可度高的國家？配套完善就是關鍵。」蔡強說，「可以吸引哪些國家的患者？如何規劃市場、品牌、推廣？如何完善簽證政策，是否需辦理專屬的長期醫療簽證？外匯如何結算？是否需配備翻譯服務者、針對宗教的生活起居服務者？甚至公共衞生基礎設施都要考慮。」

蔡強認為，重大疾病需要一個長期的、系統的就醫過程，陪診機構需要就患者可能遇到的問題提前制定方案，「治療前準備，治療中第一、二、三階段結束，治療後送別，給予一個深深的擁抱。」此外，在國家和產業層面，跨境醫療的發展不能急於眼前。而是有計劃地推進，通過優質的就醫、服務體驗，令患者回國後形成良好的口碑，分享與傳播在中國就醫的所見所聞。國際信任度提升，赴華就醫需求量增長，就會形成良性循環。

蔡強還特別提到翻譯服務人員並非可以日常交流的口語翻譯便能勝任，「需要講『縱隔』、『淋巴結轉移』、『腹腔積液』……這些專業醫學術語的外語，一個英文醫學單詞的翻譯錯誤就可能導致患者死亡。」廣東盼達旅遊負責人翁俊斌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並在着手建立翻譯團隊，但他認為除英語之外，小語種的翻譯也是必須要配備的資源之一。

欠缺立法和跨業標準

蔡強預估中國的跨境醫療發展後的5年至10年，每年可吸引逾100萬人次外國患者，除在醫療層面可以給國家創造巨大的GDP和外匯收入之外，也會促進住宿、消費、餐飲等相關產業。但目前中國的跨境醫療尚缺乏具體部門的統籌規劃，尚不能形成合力。

蔡強所言非虛。作為全國率先提出《國際醫療服務規範》的上海，也在積極探討海外人員赴華「醫療 + 旅遊」產業尚需完善的問題和機制。全上海市國際醫療服務機構在多語種服務、預約診療、商保直付結算、國際醫療旅遊手續辦理等多方面進行服務提升。但上海市政協常委、協力律師事務所一級律師游閩鍵表示，醫療旅遊產業中涉及旅遊、衞健、數據、保險等多個單位，但目前尚未有完整的立法。雖然已有一些行業標準，但也僅僅是醫療部門內部的規範，缺乏跨部門和行業的管理，「如何規範管理者、醫療經營者、旅遊經營者、消費者、保險之間的權利與義務關係？如果過程中起了糾紛，如何處理？其中諸多法律問題亟待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