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祖·歸心·傳脈：中華文化傳承的深層邏輯與未來之思

文|吳軍捷

春節期間，不少中國的家庭都為他們的祖上列祖列宗上一炷清香，這一樸素而莊重的舉動，承載着中國人綿延數千年的精神信仰，也叩問着一個關乎文明根脈的核心命題：我們綿延不絕的文化傳承，究竟以何種方式完成？是課堂之上體系化的教育教化，還是貫穿於人從出生到死亡的一整套民俗儀式？這一問題，藏着中華文化最獨特的傳承密碼。

長久以來，中國並非以宗教信仰作為社會精神的主軸，外來宗教與本土信仰雖有影響，卻始終不曾佔據主流，唯獨敬祖的傳統根深蒂固，成為刻在民族血脈裏的精神底色。祖先，是中國人的精神原點，祭祖不是簡單的民俗儀式，而是血脈與倫理、家風與文脈的閉環——生者承繼先祖之德，逝者護佑後世子孫，家族的規矩、做人的底線、家國的情懷，皆在一炷清香、一次叩拜、一句追思中代代傳遞。這種根植於血脈的敬畏，讓中國人有了精神的歸處，有了行為的邊界，成為文明傳承最穩固、最持久的紐帶。

然而近代以來，這一傳承閉環遭遇了不小的衝擊。一段時期內，傳統祭祖等民俗活動被刻意壓抑，精神寄託的載體逐漸單一，對先祖的敬畏、對傳統的尊崇慢慢淡化。當敬畏之心缺位，精神家園荒蕪，個體靈魂便失去了安穩的安放之所，這也成為當下部分道德失範、價值迷失現象的深層內因。文化傳承從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藏在儀式裏、刻在血脈中、融在敬畏裏的精神延續，一旦核心載體被削弱，文明的根脈便會出現裂痕。

這種精神的歸依與根脈的羈絆，在海外華僑群體身上體現得尤為鮮明。老一輩海外華僑，無論漂泊多遠、歷經多久，即便身在異國，也始終堅守祭祖的習俗，心中揣着故土山河，懷着落葉歸根的執念，故鄉與先祖是他們永遠的精神歸宿。可如今的新華僑，成長於全球化浪潮之中，扎根於異國他鄉，少了傳統習俗的日常浸潤，少了故土鄉情的深度羈絆，那份對家國的牽掛、對根脈的認同，已然在時代變遷中漸漸淡化。

當下世界，常有人斷言未來的競爭是科技的競爭，甚至說是中國人與在美中國人的競爭。可我們更應深思：真正的長遠競爭，從來不止於技術與硬實力，更在於文明的凝聚力、向心力與傳承力。如何讓走向世界的華人，既能敞開胸懷擁抱全球文明、汲取前沿知識與先進經驗，又能守住文化根脈、心牽家國故土，讓落葉歸根的情懷不被全球化沖淡？如何讓中華文化在走向世界、融入世界文明大海的同時，守住自身的精神內核，得以永續傳承？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文化問題，而是關乎民族未來、文明延續的時代命題。我們不必固守陳舊的形式，卻要守住敬祖的初心、家國的情懷、心底的敬畏；不必排斥世界的多元與開放，卻要讓每一位華人都有根可尋、有魂可依。當全球華人既能走向世界、汲取新知、擁抱時代，又能心繫故土、不忘來路、銘記根脈，中華文化便不會成為孤懸的支流，而是在與世界文明的交融中生生不息，在代代傳承中歷久彌新。

這份思考，在春節的清香與思念中愈發清晰，也成為我們這一代人，對文明傳承最鄭重的追問與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