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秦泗釗：數字時代領先的研究型博雅大學

文：陳恒/香港中文大學（深圳）

丙午馬年新春，有幸再次與國際傑出數據科學家、香港嶺南大學校長秦泗釗教授暢談，聽他講述赴美求學任教及現今掌舵香港嶺南大學故事，滿是驚奇與敬意！香港以跑馬比賽盛名於世，在馬年專訪秦校長，我想不妨把大學比喻作一匹駿馬，那麼校長就好比一位騎師，在香港專上教育的賽道上，嶺南大學這匹有着137年校史的「名駒」，正迎來一位跨界而來的「騎師」——秦泗釗校長。他帶着自動化、化工、數據科學跨界深潛的學術積澱，懷揣着對數字時代博雅教育的深刻洞察，駕馭着這所百年名校，在人工智能的浪潮中，朝着「數字時代領先的研究型博雅大學」的目標疾馳。

秦泗釗身上既有學者的儒雅沉穩，又透着山東人的直爽堅毅，他的眼角細紋刻着歲月的沉澱，言談卻滿是昂揚的銳氣，彷彿那些漂洋過海的求學路，攻堅克難的科研時光，都化作了他身上溫潤而堅韌的底色。「辦大學，是教育家做的事情，要對得起學生的期待、家長的期待、社會的期待」，他的話語樸實而真摯，滿是對教育的熱忱和對未來的篤定。

一、學術之路追逐與跨界躍遷

秦泗釗的學術人生，是一部不斷挑戰自我、跨界突破的奮鬥史。1963年出生於山東日照東港的他，自幼便展露過人天賦，對數字敏感，記憶力超群。小學時油墨印刷的考卷字跡模糊不清，他卻總能在老師讀完考題時便完成作答。1979年，恢復高考後的第三年，16歲的秦泗釗以臨沂地區首位清華大學錄取生的身份，成功躋身清華園。清華大學的十年時光裏，他練就了扎實的自學能力，一路讀到博士課程肄業，更在擔任學生幹部的過程中，鍛煉了領導力。秦泗釗坦言，「清華園的生活，為我日後的學術人生奠定了航向，也為他日後的跨界之路打下了堅實基礎。」

1989年，為追尋更廣闊的科研天地，秦泗釗遠赴美國馬裏蘭大學攻讀化學工程博士學位。彼時的美國，科研水平領先世界，圖書館裏豐富的文獻資料，實驗室裏先進的儀器設備，都令他如獲至寶。在馬裏蘭大學圖書館，直抵天花板的高大書架，透過巨大玻璃窗灑進的陽光，令他流連忘返。他常常每天攜帶兩餐進圖書館學習12小時以上。「讀書才是最好的精神大餐，我渴望遨遊在知識的海洋中」 「把冷板凳坐熱，才能把學問做深」，這份執着讓他僅用兩年半時間便拿下了常人需四五年才能獲得的博士學位。

博士畢業後，秦泗釗先在艾默生公司擔任主任工程師三年，目的是為了深入工業界了解真實的工程問題。美國得克薩斯州的奧斯汀，烈日炎炎，他卻沉下心來鑽研工程控制系統的研發，「去工業界工作只是為了真正了解工程上的問題，為後來的學術研究尋找有工業價值的研究課題做好準備」。隨後，他毅然放棄優厚薪酬，轉入淘汰率極高的學術界，成為得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的助理教授。彼時在美國站穩腳根的他，想起了故鄉，覺得該回家看看時，已經六年過去了。這份前瞻性的規劃，超凡毅力，一步步夯實了學術根基，是常人難以匹敵的，也讓他僅用四年便晉升為終身副教授。

2007年，秦泗釗受邀加盟美國南加州大學，擔任化學工程與材料科學系及電機系講席教授。洛杉磯的陽光明媚而熱烈，城市的繁華與校園的寧靜相得益彰，南加州大學濃厚的跨學科研究氛圍，更是讓他如魚得水。從自動化到化工，從半導體製造控制到能源與智能電網研究，再到如今的數據科學領域，秦泗釗的研究方向不斷轉型。「研究轉型對我來說早已成為習慣了，轉了一次就不怕再轉」，這份從容與銳氣，源自他「跨界不是從零開始，而是核心能力的遷移」的清醒認知。南加州大學的實驗室見證他對科研的執着，他深知，轉型之路從無捷徑，唯有以謙卑之心接納新知，以堅韌之力攻克難關，才能在嶄新領域站穩腳跟。

在南加州大學工程學院擔任副院長期間，秦泗釗特別申請3年休假，履職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副校長（2014年至2017年），參與成立這所全新國際化校園，該大學現已是家喻戶曉，連續6年位居內地合作大學榜首。2020年1月，他從美國返回香港，擔任香港城市大學數據科學研究院的首任院長。

三十餘年跨界深潛，讓秦泗釗收穫了無數榮譽。他是IEEE Fellow、AIChE Fellow、國際自動控制聯盟院士、歐洲文理科學院院士、香港工程院院士。他的論文被引用超過4萬次，2022年更是成為大中華區首位同時獲得AIChE計算與系統技術學部計算與化學工程獎和IEEE控制系統學會技術轉化獎的學者。這些成就的背後，是他對科研的執着追求的幸福回報。

二、引領嶺南大學邁向數字時代未來，讓博雅教育守正創新

2023年7月，秦泗釗出任香港嶺南大學校長，成為這所百年名校首位工程和數據科學背景的校長。在香港屯門的虎地，青山環抱，嶺南大學的校園便隱匿在這片翠綠之中。灰牆黛瓦的都市合院建築透着典雅的韻味，山道旁的荔枝樹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訴說着這所百年學府的滄桑與榮光。對於這所以博雅教育聞名亞洲的學府而言，這位跨界校長的到來，本身就是一次大膽的創新。而秦泗釗的目標清晰而堅定：將帶領嶺南大學從「博雅大學」躍升為「數字時代領先的研究型博雅大學」，在堅守博雅教育本質的同時，注入數字時代與研究型的新基因。

在人工智能飛速迭代的今天，傳統博雅教育正在面臨着新的挑戰。秦泗釗深知，純粹的教學型博雅大學難以跟上時代步伐，唯有將數字時代前沿研究與教學深度融合，才能讓博雅教育煥發新的生機。作為校長，他必須以長遠的眼光布局，為學校的未來負責。秦泗釗說，「在1888到1952年間在廣州始創建校的年代,在我看來是嶺大的1.0版本,奠定了大學豐富的歷史傳統和文化底蘊；由在香港重建直至今日，是嶺大的2.0版本。而引領嶺南大學邁向數字時代未來，可以稱作是嶺南3.0版本。」

在秦泗釗看來，「博雅教育，不是局限於人文學科的育人模式，而是培養學生全面發展的綜合範式」「真正的博雅教育，是讓學生既有知識的深度，又有人文的溫度；既有專業的精度，又有視野的廣度；既懂科技創新，又有藝術想像」，這是他對嶺南大學邁向數字時代未來的博雅教育的深刻詮釋。

在秦泗釗的推動下，嶺南大學的「數字時代領先的研究型博雅大學」轉型有了清晰的路徑。

首先是學科交叉融合方面，成立數據科學學院成為關鍵一步。作為該校第六個學院，數據科學學院下設人工智能學部、工業數據科學學部及數據科學研究所，重點打造「人工智能+」交叉學科集群，除了已有的工業數據分析、智能城市技術等方向，還將拓展AI與教育、AI與法律、AI與公共政策等新興領域，提供從學士到博士的完整課程體系，在2025/26學年推出工業數據分析、智慧城市技術及應用等全新碩士課程，2025年開闢了AI研究博士項目，學制三年，為業界領軍人才加上AI的翅膀，第一年就收入60位博士生就讀。「在人文社科見長的大學裏，將數據科學和AI提升至核心戰略高度，正是『文理融合』這一博雅教育核心理念的體現」，秦泗釗解釋道，「文理不是對立的，而是互補的。數據科學讓人文研究更精準，人文素養讓技術發展不跑偏」。他堅信「交叉學科是未來的趨勢，只有打破學科壁壘，才能產出顛覆性成果」。

在科研創新方面，秦泗釗目標明確：將嶺大的科研影響力從人文社科領域拓展到交叉學科前沿，力爭在「優配研究金」等項目中保持高成功率的同時，打造2-3個具有國際頂尖水平的研究中心。秦泗釗推出了「跨學科科研基金」，鼓勵不同學科的教師聯合申報項目，對人文社科與數據科學交叉的研究給予重點支持。「我們要鼓勵『無用之用』的基礎研究，也要支持『有用之學』的應用研究」，他計劃擴大跨學科科研基金的規模，設立「青年學者創新專項」，為年輕教師提供更多自由探索的空間。這一策略已初見成效：在2023/24年度香港研究資助局的「優配研究金」及「傑出青年學者計劃」中，嶺南大學獲得42個資助項目，撥款總額達2080萬港元，創下歷史最高紀錄；其中「傑出青年學者計劃」成功率達47%，冠絕全港八所公帑資助大學。

在合作交流方面，「我們要把嶺大的博雅教育經驗分享出去，也要吸收全球教育創新的優秀成果，在交流互鑒中提升自身的辦學水平」。秦泗釗推動建立了實打實的聯合培養與科研協作機制。在「一帶一路」教育協作方面，秦泗釗將重點放在了東南亞地區，推動嶺南大學與泰國朱拉隆功大學、馬來西亞馬來亞大學合作開設「博雅教育與數據科學」聯合課程。秦泗釗利用自己歐洲文理科學院院士的身份，推動嶺南大學與荷蘭烏得勒支大學、德國柏林自由大學聯合成立「數字人文研究中心」。 在大灣區合作方面，他計劃推動嶺南大學設立深圳研究院，與華南理工大學、中山大學等內地高校開展深度協作，共享教育資源，聯合培養人才。

在校園規劃建設方面，他希望能夠帶領嶺南大學更好地融入香港「國際專上教育樞紐」建設。他提出了發展第二校園的構想，「嶺大與規劃中的『北部都會區』大學教育城位置鄰近，如能在該處發展第二校園，將可更有效做到資源共享，產生協同效應」。 第二校園將聚焦交叉學科研究與創新實踐，配備先進的科研設施、創客空間和國際交流中心，成為嶺大對接大灣區發展的重要樞紐。同時，屯門主校園將進行數字化升級，打造智慧校園生態，讓技術更好地服務於教學、科研與生活。「新校園不是對老校園的複製，而是功能互補、特色鮮明的延伸，我們要讓嶺大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滿創新的活力與人文的溫度」。

三、培養造就數字時代的博雅人才

嶺南大學的博雅教育有着深厚的底蘊。自1888年在廣州創辦以來，這所學校曾匯集陳寅恪、容庚、王力等國寶級人文學者，成為中國文史學重鎮。1967年在香港復校後，更是堅持小班教學、雙向互動模式，1:15的師生比例確保每位學生都能得到充分關注，100%本科生四年全宿的堂舍安排則為不同背景的學生提供了密切交流的平台。在人工智能時代，秦泗釗心中的「理想嶺南畢業生」有着清晰的畫像：具備堅定的品德操守、扎實的專業學識、批判性的思維能力、數字化的核心素養，以及服務社會的責任擔當。能成為「兼具人文溫度與技術素養的世界公民」「要讓學生既懂中國國情，又具國際視野；既懷家國情懷，又有人類關懷」。

為了培養這樣的博雅人才，嶺南大學構建了全方位的培養體系：

在品德教育方面，學校延續博雅教育「立德樹人」的傳統，通過通識教育、服務研習、舍堂生活等多種途徑，引導學生樹立正確的人生觀、世界觀和價值觀。「所有成功的大師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做人非常好」，秦泗釗認為，品德是人才的立身之本。他常對學生說，「做人是一輩子的學問，做學問先做人，品德是人生的底色，底色正，路才能走得遠」。

其次是課程革新。嶺南大學正在大刀闊斧地推進學科課程數字時代轉型，重磅舉措包括：利用人工智能推動教學方式的變革；培養人工智能無法替代的人類技能；積極調整和完善學科體系；堅持和弘揚以人文為核心的價值觀。將生成式人工智能納入全校必修課成為嶺南大學的創舉。從2024/25學年起，所有一年級學生都將學習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基本技能、評估方法及倫理考慮，即便沒有技術背景的人文學科學生，也能掌握實施、評判及優化生成模型的實用技能。「我們希望嶺大學生成為理解AI對社會影響的『先驅者』，而不是被AI淘汰的旁觀者」。秦泗釗還親自參與課程設計，挑選了大量貼近不同學科的案例。除了持續優化人工智能必修課，學校還將推出「全球博雅實踐項目」，讓每個學生都有機會參與跨國跨學科的實踐課題。

在實踐能力培養上，學校強調「文理融合」與「知行合一」。秦泗釗積極為學生搭建實踐平台，聯繫多家企業建立實習基地。「技術創新應該用作解決現實世界中的問題，並能幫助應用該技術的有關人員『接受和理解』這些技術」，他的這一科研理念也貫穿於教學之中。有學生團隊曾對清代廣東地區的契約文書進行數據挖掘，通過AI技術提取關鍵信息、梳理社會經濟關係，相關研究成果不僅發表在學術期刊上，還為地方文化遺產保護提供了新的思路。秦泗釗給學生們的建議是，「技術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是炫技，要讓數據說話，更要讓數據服務於人文研究的深層需求」。

在個性發展方面，秦泗釗秉持中西融合的教育理念。他將中美教育特點概括為「裁長補短」與「揚長避短」的差異，在教育實踐中注重兼顧全面發展與個性張揚。「我希望現在的年輕學子應該有個宏遠的志向，通過教育建立自信，實現自身的全面發展，而不是一味地想要分數第一」，這是他對年輕一代的期許。他還分享了自己對家庭教育的感悟：「父母要學會放手，讓孩子學着過自己的人生。他們要完成自己的年輪，完整體驗自己的人生」。他強調「學校要給學生試錯的空間，鼓勵他們追求熱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閃光點，不必都走同一條路」。 批判性思維能力的培養，是秦泗釗尤為重視的一點。「我們需要具備自我認知和明辨慎思的能力，才能在紛繁複雜的世界中保持清醒」。秦泗釗常用自己的經歷鼓勵學生，「年輕的時候多吃苦、多挑戰，才能在未來的人生中從容應對各種困難」。

四、踐行報國之志是前行的動力

雖然在海外生活工作了30多年，但秦泗釗的心中始終牽掛着祖國和家鄉。這份赤子情懷，貫穿了他的學術生涯，也成為他如今開創教育事業的第一動力。

早在2003年，時任科技部部長徐冠華訪問美國得克薩斯州時，秦泗釗就在中國教授座談會上預言：「祖國科技大發展至少需要20年的時間。在這20年裏，我們這批學有所成的留學人員剛好能發揮作用，這是給這一代人的機會，我們都要去把握珍惜」。多年來，他一直用行動踐行着這份承諾。 「我的目的很簡單，盡最大可能為我的祖國盡一份綿薄之力」，這份樸實的話語，道出了一位海外遊子的拳拳之心。如今，擔任嶺南大學校長的他，更是將這份教育報國的情懷融入到學校的發展戰略中。

在香港屯門的青山翠影中，嶺南大學的校園靜謐而充滿活力。秦泗釗這位跨界校長，正以數據科學家的嚴謹與遠見，以教育家的情懷與氣魄，駕馭着這匹百年「名駒」，在人工智能時代的賽道上穩步疾馳。當數據科學遇上博雅教育，當百年傳統碰撞數字時代，嶺南大學的未來，正如秦泗釗所展望的那樣，將在堅守與創新中綻放更耀眼的光芒。歲月流轉，初心如盤，他與嶺南大學的故事，正在繼續書寫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