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玥：一座被冰雪照亮的城市

作者：張玥

哈爾濱的冬天，是最地道的北國詩篇。作為中國緯度最高的省會城市，這裏的冬季漫長而靜謐，氣溫常跌至零下20攝氏度以下。當凜冽的北風裹挾着雪花掠過街巷，目之所及，皆是銀裝素裹的模樣：屋頂覆着厚厚的雪絨，樹枝綴滿晶瑩的霧凇，就連平日裏奔騰的松花江，也換上了潔白的冬裝。立於這瓊樓玉宇般的景致之中，恍惚間竟分不清是身處人間，還是闖入了冰雪雕琢的仙境。

哈爾濱的冰雪，藏着最綿長的情意。每當大雪節氣悄然降臨，便為這座城市捎來了冰雪的訊息。松花江面上，冰層漸漸凝結，厚實而剔透，宛如一面鋪展在天地間的巨大琉璃鏡，又似一整塊未經雕琢的天然水晶，將藍天、白雲與岸邊的景致盡數倒映其中。屋檐下，一根根冰棱垂落，或長或短，清澈透明，彷彿是冬日裏凝固的詩行，靜靜訴說着這座城市與冰雪的故事。

談及冰雪，哈爾濱人的眼中總會泛起與「冷」截然不同的「熱」——那是藏在眉眼間的親切，是掛在嘴角的喜悅，更有着深入骨髓的浪漫與驕傲。

冰雪對於哈爾濱，究竟意味着什麼？

將時鐘撥回到1963年，一塊中間掏洞、內置蠟燭的「冰燈」，悄然開啟了哈爾濱冰雪文化的序章。這一年，為豐富群眾的精神文化生活，哈爾濱市第一屆冰燈遊園會在兆麟公園正式開幕。消息傳出，全城沸騰，人們扶老攜幼，口中呼喊着「看冰燈去啊」，一時間萬人空巷，公園裏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冰雪文化的又一次飛躍，發生在1985年。這年1月5日，哈爾濱舉辦了首個以冰雪活動為主題的國際性節慶——哈爾濱國際冰雪節。此後，這個節日便如同冬日裏的約定，一年年延續至今，而每年的1月5日，也成了哈爾濱人獨有的「冰雪公休日」。

「『冰城』的名字，正是在首屆哈爾濱國際冰雪節上被叫響的。」哈爾濱市城源歷史文化研究會會長李榮煥的話語，為這一名字的由來增添了厚重的歷史感。如今，中國·哈爾濱國際冰雪節已與日本札幌冰雪節、加拿大魁北克冬季狂歡節、挪威奧斯陸滑雪節齊名，成為世界四大冬令盛典之一，吸引着全球的目光。

此後，每年12月上旬，當蜿蜒流淌的松花江因嚴寒按下「休止符」，聲勢浩大的採冰節便如期拉開帷幕。採冰、運冰、砌冰、雕冰……一塊塊晶瑩的「天然水晶」，在能工巧匠的手中歷經蛻變，化為形態各異的藝術品。

「冰雪已經融到每個哈爾濱人的心裏，於我們而言，它更像是一種精神信念。」冰雕師陳榮欣的話語，道出了無數哈爾濱人與冰雪的深厚情感。

兆麟公園，不僅是哈爾濱冰雕藝術的搖籃，更是陳榮欣「冰雪夢」的起點。

2009年，14歲的他第一次參加冰雕比賽，便斬獲一等獎。「從那以後，我就徹底愛上了冰雕。」他的「冰雪夢」，也從那時起有了清晰的模樣。

「當時的參賽作品叫《叢蟲蝶疊》，最上面是展翅的蝴蝶，下方襯着三片葉片，葉子旁還雕刻了七星瓢蟲與蜻蜓，細節裏全是我對大自然的喜愛。那是我第一次獲獎，也是我踏上冰雕之路的開端。」正是這次比賽，讓陳榮欣的冰雕天賦被朱曉東、李向宇兩位老師發現，收其為徒，成為冰版畫第一代傳承人。

多年來，陳榮欣始終堅持將自己最好的作品留在兆麟公園。2026年1月，他的冰雕作品《騰飛》在第四十五屆全國專業冰雕比賽中斬獲金獎。

人們常說，冰雕是「消逝的藝術」，因為春暖花開時，那些精美的作品便會消融於天地間。但陳榮欣卻有着自己獨特的解讀：「當我們用盡十八般武藝，將一塊普通的冰塊打造成心中的模樣，它所呈現的不僅是形態之美，更傳遞着雕刻者的思想與情感。而當我們放下工具後，太陽與風會繼續『雕琢』它，大自然的力量讓它每天都有新的變化。即便終有一天冰雪消融，化作一滴滴水珠，它們也會滲入土壤、回歸江河，以另一種形式延續着生命的循環，這何嘗不是一種永恒？」

如今，距離1963年哈爾濱舉辦第一屆冰燈遊園會，已過去六十餘載。從最初在大冰坨裏放置蠟燭的簡易「冰燈」，到後來嵌入日光燈管、LED燈帶，再到如今通過智能程序控制燈效，冰燈技術的每一次革新，不僅見證着哈爾濱冰雪文化的深厚底蘊，更一次次為遊客帶來「變極寒為極美，化冰雪為神奇」的震撼體驗。

風景如畫的松花江畔，世界最大的室外冰雪主題樂園——哈爾濱冰雪大世界裏，一場盛大的派對正在上演。幾萬名遊客隨着電音的節拍盡情舞動，熒光棒在夜色中划出絢麗的弧線，歡聲笑語回蕩在冰雪王國的上空。

1999年，為迎接千禧年，進一步提升哈爾濱大型冰雪藝術的創作水平，哈爾濱冰雪大世界正式開園。如今，這座承載着城市冰雪夢想的樂園已走到第二十七屆，佔地面積擴大至120萬平方米，用冰雪量達40萬立方米。

如果說，冰是哈爾濱的容顏，勾勒出這座城市的靈動與精緻，那麼雪便是她華美的衣裳，為這座城市披上浪漫與溫柔。

每當陽光明媚、碧空如洗時，冬日的太陽島便成了一片潔白的世界。自1988年以來，哈爾濱太陽島雪博會便在這裏如期舉辦，它宛如一曲悠揚的「冬日戀歌」，見證着人與雪、藝術與自然最美的相逢。

誰也未曾料到，如今「奔赴『爾濱』，享受冰雪盛宴」，會成為廣大遊客與網絡達人競相「種草」「拔草」的新風尚。更令人驚喜的是，哈爾濱的爆火，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外界對東北的刻板印象——凍梨被精心擺盤，烤地瓜附贈小勺，豆腐腦裏添上甜蜜的糖……一個個溫暖的「熱梗」，帶着妙趣橫生的煙火氣，向世人展現：東北人並非只有傳說中的「豪爽粗獷」，更有着藏在細節裏的「鐵漢柔情」。

冰雪會消融，但哈爾濱的溫度不會冷卻；季節會更迭，但這座城市的浪漫不會褪色。你永遠可以相信，這座被冰雪照亮的城市，會在每個冬日，以最熾熱的心意，為世界奉上一場場熱「雪」沸騰的盛宴。

（來源：1月30日《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