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文映
香港人喜歡飲茶。星羅棋布於港九新界的茶樓食肆,人客的歡聲笑語,在茶壺的氣霧氤氳中昇騰,構成了一幅幅動人的市井風情畫。
同樣酷愛喝茶的英國人,專門為名滿海內外、風格迥異的粵式飲茶造出一個英文單詞Yum cha,以區別英式下午茶。
香港以國際貿易和金融聞名,曾經是茶葉買賣的重要樞紐,種類繁多的茶葉,包括普洱、鐵觀音、香片、毛尖、龍井、鳳凰單叢、英德紅茶等,從中國大陸、台灣、東南亞等地進口,再銷往全球。
但很多港人不知道,香港曾經是盛產茶葉的地方,且種植歷史悠久,可追溯至宋朝,在明清達到高峰。香港開埠之前一直是農耕社會,以水稻為主,茶葉種植主要集中在新界郊野、離島或邊遠的客家村落。隨着城市化進程加快,農業式微,茶園更被廢棄。
更鮮為人知的是,除了現代化管理的嘉道理農場,本港今時今日還在種茶及製茶的村落可能僅剩一個。懂得傳統手工製茶工藝的,僅剩二位村民。
這個村叫茂草岩,是深藏在飛鵝山的一個客家村落。筆者第一次走訪迷了路,第二次還是迷路。朋友開車七彎八拐團團轉,手機訊號若隱若現,百度、高德、Google Map在山溝溝失靈。
正所謂「白雲深處有人家」。一路尋訪,你會驚嘆當年的客家人攀山涉水,隱世於千岩萬壑的本領。
大約在三百年前,客家先民自福建南遷,先居於沙田「圓洲角」,然後繼續往深山老林挺進,最後來到一處四周長滿野草的地方安營紮寨。這個原始村落的名字來得簡單直白。開基的鄭姓族人見草木茂盛,石頭又多,就叫「茂草岩」吧。
該村「盛產」嫩草,因此成了牧牛的樂園。但不知何故種植的稻穀卻長得瘦小。這可能是村民後來為了謀生,選擇種茶而不是耕田的原因。以筆者採訪當日所見,稻田早已荒廢。村民在屋前院後種植水果或養蜂釀蜜,山坡還種有小面積的茶樹。但都以自用為主,因產量不足以支撐外銷。
就是在這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客家人繁衍生息三百多個春秋,喝的是山坑水。很難想像,直到香港回歸的1997年,村裏才開始有自來水。直至現在,手機進村就沒了訊號。對外聯繫,要向村民問WiFi。
歐洲在二戰之後勞工短缺。從1950年代起,大批的新界客家人遠渡重洋赴英倫謀生,茂草岩村民也匯聚在這股時代洪流之中。再加上六十年代之後香港迅速城市化,村陌田舍逐漸荒棄。茂草岩,實則是香港傳統鄉村興廢的一個縮影。
近年來,有部分村民回流,重修坍塌的祖屋或在舊址興建新屋,但大都用以周末閒聚,平時還是住在市區。粗略算有十多戶人家,約有一百二十人。
滄海桑田,世事無常,但客家人慎終追遠,尋宗問祖的華夏傳統從未改變。村舍再簡陋,也必設祠堂。茂草岩有兩個祠堂,一為鄭姓,另外的為劉姓,據說昔年鄭姓人家因貧困之故,乃將部分田地售予劉姓人家,但年份已無從考證。
與茂草岩結緣,應感謝沙田客家住民、香港國術館的功夫教頭李天來師傅的引薦。他是一個很有家國情懷的熱心人,引薦筆者深入許多傳統村落做訪談。
採訪當天還見到劍橋大學歷史學博士夏思義(Patrick Hugh Hase)。這位講流利廣東話的英國人非常痴迷香港民俗尤其是客家文化。他第一次到訪茂草岩是五十多年前,其後每年至少兩次返村。每逢農曆新年,他必回到在香港的「祖屋」與「屋企人」吃團年飯,燒香拜土地伯公。逾半個世紀的交往,他和村民結下深厚情誼。例如,茂草岩早年的村長鄭九鴻先生,只懂說客家話,廣東話說得「唔咸唔淡」,但卻與夏思義一見如故。夏思義回憶說,「他幾乎不識字,英文一個字都不識,但坦誠直率,所以我鍾意佢」。後來村長夫婦過世了,但夏思義與村長的九位子女,甚至孫子孫女,關係仍是緊密如家人。
「每次見面,我都學到鄉村的事情,將記得的資料,寫入我的著作」。點點滴滴,厚積薄發,夏博士寫的這本關於香港鄉村的書,由中文大學出版,至今已第五次再版,這在有關香港的英文歷史書籍堪稱奇跡。
茂草岩有一處供村民及行山客沏茶歇腳或節慶歡聚吃盆菜的「禾坪」。每年「採青」季節,就是靜寂的村落最熱鬧之時。村民從山上採摘回來的茶葉嫩芽,青翠欲滴,放在柴火熊熊燃燒的大型鐵鍋上翻炒。令人驚嘆的是,一位叫洪英姐的村婦,雙手上下翻飛,翻弄茶葉,真正的純手工。她說整個製作過程的重點亦是難點,就是把握火候。稍有不慎,茶葉就焦糊了。過度「愛惜羽毛」,擔心手燙了,則茶葉的自然香淳「逼唔出來」。問為何不用鍋鏟或戴粗布手套?洪英姐說,「只有雙手最能感受炒茶的熱力和溫度」。
筆者平時不喝茶,也不懂欣賞,但淺嘗村長鄭觀明先生斟的一杯新茶,頓覺清新撲鼻,齒頰留香。香港傳統客家村的這種純手工、純工然的茶藝如果不能薪火傳承,豈不可惜?
(作者為香港客家會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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