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華
開春,母親從集市挑回兩頭豬崽,一年的籌劃就此定下。她的盤算很實在:養壯了,一頭留着過年,自家吃、待客,餘下的肉還能換些年貨;另一頭賣掉,正好兌成孩子的學費和開春的穀種化肥。
剛買回的小豬有些認生,兩頭緊挨着,眼神憨憨地透着警惕。耳朵支楞,鼻子輕哼。圓滾滾的身子,肚子沉沉下垂,背脊便自然凹成一道柔軟的弧,隨呼吸笨重地起伏。最可愛的是那尾巴,緊緊蜷成個小圈。
母親看牠們嬌弱,照料得格外上心。「小豬崽跟剛斷奶的娃一樣,得仔細餵養。」她總這麼說。所以,餵食是頭等大事,備下的食也像給嬰兒熬的米糊,講究軟爛、黏稠、有營養。
這精細活兒從清晨開始。母親摘回帶露的青菜,洗淨,在砧板上細細剁碎。待鐵鍋裏米油熬得稠滑,便將青嫩的菜末倒進去,再緩緩淋上調勻的米糠糊,不緊不慢地攪動。米的白、菜的青、糠的黃,便在氤氳的熱氣中,融成一團油潤的糊。灶間的空氣裏,瀰漫着穀物的甜香。
豬食煮好,盛出來攪動幾下,晾到溫熱。母親便教我測溫:先把豬食攪勻,再將食指探入糊中心,覺着溫熱不燙手,便可以餵了。我拎着木桶往豬圈走。遠遠地,就聽見小豬在圈裏輕輕哼唧。放下食盆,牠們湊近,又怯生生地退後半步,望着。我把溫熱的食糊舀進去,一勺,兩勺……勺子一挪開,牠們便湊上來試探,接着「吧嗒吧嗒」響起來,愈來愈急。待木盆見底時,肚子也已撐得圓鼓鼓的了。
當暑氣悄悄漫過門檻的時候,豬崽的模樣已經變了:身子抽長了,骨架撐開了。吃食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精細。地瓜藤、芋頭葉、田埂邊拔來的草,混在一起剁碎、煮爛,拌上一把米糠,便是一餐。豬長大了,脾氣也見長。聽見腳步就趴在圈門上「哇哇」叫,堵得放不進盆,得用木勺結實敲,才悻悻退開。有時急着吃,木勺才夠到一半就被牠嘴一拱,豬食撒了一地……深秋後,母親抱來新曬的乾稻草,把豬圈墊得又厚又軟。這時豬的食量翻了番,吃飽便不再鬧騰,只在厚草窩裏側身躺着,鼾聲均勻,安安靜靜地往身上攢膘。
冬意,終究是濃了。 豬已長成近兩百斤的大傢伙,臃腫地擠在圈裏,喘氣聲都沉了許多。臘月二十八,殺年豬。前兩夜母親就囑咐我:「後天㓾豬,明天另一頭就別餵了。空一空肚,粉腸裏的粉才多,吃着才緊實。」臨了,又像每次殺雞宰鴨前那樣,說上一句:「牲口背朝天,養大了就要㓾。」母親說得很輕,像說給我聽,也像寬解自己。
我嘴裏應着好,心裏卻墜得慌。第二天清晨,豬聽見我的腳步聲,又歡叫起來。隔壁的吃得響亮,要挨刀的那頭卻立起身,鼻子拚命從板縫裏拱出,「嗷嗷」地叫,像在質問。我心軟了。「給牠一勺吧﹗應該發現不了。」我對自己說。我舀了一勺食糊遞進去。牠整張臉埋下,幾下吞淨,隨即抬起濕漉漉的鼻子,眼睛直直看向我,哼聲更急。我的手不聽使喚,又舀了一勺。想起明天的刀,我快步離開了豬圈。
天還沒亮,豬的嚎叫聲就把我驚醒了。我死死摀住耳朵,可那聲音又尖又利,直往心裏頭鑽。牠從前快活的樣兒,還有昨天眼巴巴望着我的眼神,全在心底翻攪起來。當嚎叫聲徹底停歇,院裏便傳來忙亂的腳步聲,還有刮豬毛的「嚓嚓」聲。我蜷在被窩裏,心裏默念:「偷餵豬的事千萬別被發現。」「這傻孩子,又偷餵豬了。」母親的話輕輕落下,秘密還是沒能藏住。可話裏聽不出半點責怪,反而更透着一種溫溫的憐愛。她懂得我的不忍,也認下這牲口背朝天、終歸要挨一刀的命。
天亮了,灶屋熱氣直冒,八仙桌上擺滿了豬肝粉腸湯、酸菜炒豬腸、薑絲蒜苗燜豬血……「你餵大的豬,多吃點。」母親邊往我碗裏夾肉,邊側過頭輕聲說:「牲口背朝天,養壯了,就是給我們吃的。」心中的結,被那句話和滿桌香氣一攪,鬆了。我端起碗,就着飯把肉吃了下去。
香,真香。肉一下肚,胃裏滿了,心也跟着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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