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馳 香港大學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
特朗普第二次上任美國總統已有一年,國際觀察家的一個普遍感受是,「世界彷彿在其喧嘩與騷動的政策中煎熬已久」。這種感受之所以真實,正源於過去一年,特朗普政府給國際社會帶來的系統性衝擊。相對脆弱的「全球南方」在此過程中,遭受的傷害尤為明顯。當華盛頓從概念、工具和實踐三方面,再次推遠這股新興力量,中國正迎來新一輪融入並引領「全球南方」國家群體性崛起的機遇期。
倘給特朗普「字典」排序,「關稅」無疑是最美的詞,「全球南方」則注定排名墊底。
特朗普自負狂妄 歧視深入骨髓
對特朗普而言,更常用的概念是「第三世界」,一個代指落後和令人厭惡的近義詞:早在2016年首次競選時,特朗普就說紐約機場等基建「像第三世界,遠比中東和中國糟糕」;在2024年的電視辯論中,他同樣嘲諷拜登治下的美國「像第三世界國家」;最近兩月,他領導下的美國政府又出台了一系列針對這些國家的全面和部分入境限制(範圍已從19國擴大到40國),並暫停了75個國家移民簽證的審批。此外,他還發明了「糞坑」「垃圾」等蔑稱,來形容非洲和拉美等國。凡此種種都惹人生疑,美國還在乎「全球南方」嗎?
從工具上看,愈發明顯的是不在乎。對這答案心存僥倖的人,過去一年好像「緩慢受錘的過程,奢望也一天天消失」。第一錘來自「政府效率部」,馬斯克先以雷霆行動拆毀了諸多面向發展中國家的援助機構,包括有「軟實力」投放利器之稱的美國國際開發署,以及和平研究所、千年挑戰公司、威爾遜中心等,再給出「限期重估」以示審慎。接下來幾錘正來自重估過程不斷逾期、細化和可執行的結果遙遙無期。不過真正致命的從來是悶錘——專業人士流散、職業路徑消失、知識積累中斷。面對全球治理體系加速變革,發展研究社群的損失也是人類的共同悲劇,未來重建成本只會越來越高。
美國對「全球南方」的衝擊明顯多於建設。以最極端的關稅政策為例,其不合理地建構在逆差之上,幾乎不可避免地呈現「南高北低」。儘管當前關稅相對降級提高了全球增長預期,但波動本身就對發展中世界的單一經濟結構有更大風險。同時,抓手和聯繫渠道減少,還進一步限制美方的戰略認知:對俄、對華談判比想像中艱難,與印度、南非、巴西等發展中大國的接觸流於脅迫、齟齬,甚至到了給金磚國家貼上集體「反美」標籤的地步。隨着委內瑞拉事件爆發,寒蟬效應正超出拉美,震懾到北約盟友。雖然G20在走近邁阿密,但寒氣卻強過陽光,分裂已先於峰會登場。
那麼當美國告別「全球南方」,世界將會怎樣?短期內,許多發展合作機構不得不關門或轉型,全球治理赤字攀升:去年5月,全球最大的慈善機構蓋茨基金會宣布進入「日落期」,觀察家們認為其受到來自特朗普政府的壓力;年底,愛滋病規劃署終止運作,成為首個因美國斷供而遭遇「毀滅性」打擊的聯合國機構;2026年伊始,特朗普下令退出另外31家聯合國實體,再次放大了人們對更多機構生存壓力的焦慮。中期裏,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完成將在不同領域和地區間分化。在本應衝刺階段,只有18%的目標如期推行、近半數進展遲緩、兩成出現倒退。可以預見,當核心任務的碎片化加劇,國際發展合作的代表性、包容性和有效性都會出現新的問題。
多極化大勢所趨 霸權必然凋零
長期而言,美式霸權調整既是「全球南方」群體性崛起的必然結果,也將成為南方國家繼續推動多極化,並重塑全球領導力的機遇期。美國前總統拜登上月接受採訪時曾問:「如果我們不領導,誰來領導世界?俄羅斯?中國?」言下之意,告誡世人「民主對抗威權」敘事,遠高於當下的「唐羅主義」。可惜,歷史已給過時間證明了:沒什麼國家願意因民主黨仍想當「自由世界領袖」而選邊站隊,甘心陷入特朗普的「叢林之王」勢力範圍的就更少了。這就造成了,從特朗普第一任期到拜登,再到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美國「全球南方」政策,不僅缺乏連貫性,而且都搞錯了重點——佔世界人口70%、全球經濟40%的南方國家究竟想要什麼?
正如巴西總統盧拉為回應「西半球優先」戰略,在《紐約時報》署名文章中所寫的那樣:「沒有集體共識的規則,就不可能建設自由、包容和民主的社會」,南方國家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或者說「全球南方」這種提法本質上就代表着對新秩序的追求,它基於的是權利與義務的對等,而這恰恰是霸權歷來所抗拒的。因此,看似特朗普政府一反「美國優先」原則,近來頻繁染指發展中地區,實際上卻在背離「全球南方」的路上越來越遠。但在此過程中,有兩點值得警惕:一是拉美、中東和西非等能源、礦產地是美方關注焦點;二要防止「全球南方」內部差異超越共同利益,引發類似印巴、泰柬等區域衝突。
對中國這一天然成員,「全球南方」作為好用概念的價值還會凸顯,有利於以更廣闊視角整合提升現有機制:在「一帶一路」聯通與「走出去」升級背景下,應加快可持續、平衡、包容性增長措施在東盟等處落地;加強與基金會、非營利組織、高校智庫、私營部門等發展行為者聯繫,適度填補傳統援助方撤出產生的治理破洞;主動支持聯合國和國際金融體系運作,鼓勵多邊機構與高端人才來華;在「四大全球倡議」系統下,總結經驗創建更多國際公共產品,維護發展議程的核心地位,助力「全球南方」成長為真正一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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