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 廣州報道)去年8月,香港葵盛東邨發生的一幕令人扼腕:一名獨居老人被房屋署職員上門探訪時發現離世家中,遺體已然白骨化,經研判,老人去世時間已超過一年半。近年來,香港獨居長者無人知曉的離世悲劇接連上演。這些被時光塵封的生命,讓「孤獨死」從遙遠的社會議題,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現實,以最沉重的方式,撕開了老齡化社會潛藏的隱痛。而在內地,今年開年一款獨居安全類 App「死了麼」的爆火,也引發了公眾對獨居生存狀態、生死議題的熱議。人們開始更深層次地叩問:在人口結構持續變遷的當下,如何讓每一個生命,都能擁有體面從容的終章?
中國當下社會結構的深刻變革,正在重塑中國人的居住形態與生活方式。曾經「三代同堂」「兒孫繞膝」的傳統家庭模式,在現代化進程中逐漸瓦解。「死了麼」(官方1月13日正式宣布更名為全球化品牌「Demumn」)App的爆火,以一種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撬開了生死議題的公共討論空間。生死學者彭小華直言,這款App的走紅絕非偶然,恰恰在於它精準切中了人們內心深處對獨居風險、生命終點的真切擔憂。
六個家庭中一戶獨居
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命名,既契合了年輕人玩梗傳播的社交屬性,又以獨樹一幟的犀利姿態,打破了傳統文化中對死亡諱莫如深的禁忌。憑借這一特質,它無需一分錢廣告費,便收穫了全社會乃至全球範圍的關注。在彭小華看來,這款產品的價值遠不止於工具本身—它為長期缺乏討論契機的生死話題,提供了一個公共入口,讓社會大眾在好奇心的驅動下,開始正視死亡課題,而這正是死亡教育的第一步。
香港文匯報記者翻閱2023年《中國統計年鑒》發現,2022年全國約50萬抽樣家庭樣本中,「一人戶」佔比已高達 16.77%。這意味着,每六個家庭中,就有一個是獨居家庭。而根據貝殼研究院《新獨居時代報告》的預測,到2030年,中國獨居人口數量將達到1.5億至2億人,獨居率超過30%。
死亡教育缺口待補
「死亡不是屬於老人,它其實是屬於每個人。」 彭小華的這句話,一語道破了獨居困境與生死議題的普世性。哲學博士雷愛民曾指出,死亡教育的普遍缺失和死亡禁忌的存在,讓國人的臨終過程雪上加霜。
「國人常說五福臨門,『善終』便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福。」 彭小華認為,實現 「善終」 這一目標,需要社會、社區與科技產品的協同發力。她期待,這類與死亡相關的科技產品能進一步拓展服務場景,將生前預囑、遺體處理規劃等內容納入其中,打破人們對死亡的心理枷鎖,讓生死規劃變得像規劃生活一樣自然。
「近年來持續攀升的不婚率與生育率,為獨居群體的擴張埋下了伏筆。」 彭小華援引國家統計局數據指出,2022年全國結婚率僅為 5.2‰,創下歷史新低。如今,身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 「主動獨居」,追求個人空間與生活自由;與此同時,人口老齡化加劇,也讓「被動獨居」的老年人數量持續增長。兩種獨居形態的疊加,讓「孤獨死」不再是遙遠的社會新聞,而是當下必須直面的民生風險。
當下的中國,正加速進入「新獨居時代」。作為《學會告別》一書的作者,彭小華強調,每個生命都應有自主、快樂、有尊嚴地走向終點的權利。這既需要個人摒棄「談死色變」的陳舊觀念,主動規劃生死事宜;更需要社會築牢保障底線,社區編織情感紐帶,科技提供有溫度的守護,讓死亡教育成為全民共識。當生死話題回歸日常,當獨居不再意味着孤立無援,「孤獨死」也終將從沉重的哀嘆調,轉為充滿人文關懷的新樂章。
「95後」麥苗:一個人生活最怕沒社交
作為一名養貓愛好者,麥苗已在畢業工作後開啟獨居生活的第四個年頭。「就我個人來說,獨居生活最害怕的是缺乏社交。」麥苗自詡為「e」人,平時周末喜歡約朋友來家打遊戲、看電影、做美食。其他工作日時間,她對獨居生活感到充實和滿意。
身為「95後」,她坦言,因為年輕,大家極少主動談及死亡話題,唯有看到青壯年過勞死的社會新聞時,才會忍不住發出幾聲唏噓與感慨。「不可否認,我們這一代與『70後』、『80後』的生活軌跡截然不同。」在她眼中,「70後」、「80後」大多循傳統範式,結婚、生育、構建完整的家庭,「養兒防老」仍是大多數人的觀念。而在她當下的社交圈裏,「95後」群體的結婚率不足五成,獨居已然成為一種常態。
「步入社會後,想在工作圈找到伴侶幾乎是奢望。我是主動選擇單身,既不考慮相親,也不會通過社交媒體發展兩性關係。」對她而言,獨居生活要面對的問題是,一旦脫離工作圈,都市年輕人便很難與外界建立有效聯結。
「深圳的社區裏滿是老人和孩子,卻鮮有適合青壯年的社交場所。」像她這樣的多數年輕人更依賴從小紅書等平台尋找「搭子」。這也讓麥苗對「死了麼」這類關注獨居群體的App有了一些期待:「如果能強化地緣屬性,融入興趣標籤,讓我們能在線下找到同好搭子,或許能真正填補獨居生活的社交缺口。」
「70後」西西:期待24小時專業監護平台
「每天一睜眼,我和朋友、學姐們聊起的大都是,如何處理父母留下的一堆身後事。」作為「70後」的西西坦言,他們這一代人的父母大多已年過八旬、九旬,養老護理與身後事安排,成了這個年齡層裏的生活主旋律。
「如果爸媽失能,我會果斷送他們去養老院;可要是他們走了,那些繁複的手續現在很讓人頭疼。」她直言,許多出生於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父母,深受傳統觀念的禁錮,使得不少現實問題暗藏着諸多麻煩—比如銀行卡密碼的保管、財產歸屬的釐清。主動向父母詢問這些信息,往往會被老人誤以為子女在「覬覦」家產;可一旦父母猝然離世,這些未被妥善告知的信息,就會讓家人陷入重重困境。
「最近,我一個朋友就深陷其中。她們姊妹三個,父親離世後,哪怕只有十幾萬遺產,現在也折騰得筋疲力盡。」西西表示,生活裏,一涉及金錢,很多親情就變了味,一地雞毛是常有的事。
「想勸爸媽立遺囑、說密碼,可他們要麼怕提死亡,覺得不吉利,要麼滿心疑心,根本沒法有效溝通。」西西期待有專業App可以提供服務,讓這類登記成為常態。「當人人都需要填寫時,老一輩就不會覺得不吉利了。」她建議,不管是政府還是企業開發的產品,都該着力解決當下痛點—若遇到持卡人突然離世,家人只需在平台提交相關申請,便能依法調取所需信息,既減少不必要的親情糾紛,也節省大量的時間與精力。
「45後」孫阿姨:需學習智能App生活
台胞孫阿姨的先生五年前離世,她婉拒了女兒接她去美國同住的好意,如今選擇獨自在成都生活。「我想在自己的房子裏自由自在地過活,沒人干預我。」孫阿姨發現,和晚輩一起生活時,他們總會帶着「親情式」的關懷,頻繁提醒老人該注意什麼、不該做什麼……這是一種潛意識的灌輸,都在暗示「你老了」。
「倘若一邁入老年,就被意外與安全的顧慮綑住手腳,日日守在家中『求穩求安』,會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孫阿姨經常在她的朋友圈和視頻號裏,分享着她多姿多彩的生活。孫阿姨覺得,人要多見面,去享受聚會與交流帶來的鮮活精氣神。
女兒們會抱怨她的獨居選擇。話裏話外,藏不住的是擔憂—萬一母親生病或遭遇意外,她們無法及時趕到。「可我們活着,難道就為了等待那一刻的溫情嗎?」孫阿姨說。不過,年歲漸長的獨居生活,確實也隱憂叢生。「比如我喜歡泡澡,那是最安逸的時刻。」可如今總會不自覺擔心:萬一滑倒該如何自救?還有心臟不好的老毛病,若突發不適,又該怎麼辦?這些,都是她不得不面對和思考的問題。
「有次不舒服住院,護士問我『有沒有家人來接?』那一刻,我突然忍不住哭了。」孫阿姨袒露,生病住院時,確實會特別渴求家人的陪伴。如果社區或政府能定期組織沙龍,教老人們用獨居安全App,或是選適合的智能家居產品,那就再好不過了,「這正是老年群體的剛需呀。」
創始人:助社會啟蒙正視死亡
「你們好牛!敢於刺破文化禁忌,讓大家把生死問題拿到枱面上思考。」「死了麼」App 創始人之一呂功琛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坦言,產品爆火後,諸如此類的留言不斷湧來。在他看來,這款原本定位小眾的工具,之所以能引發大眾持續熱議,其價值不僅在於為獨居人群提供了一份稀缺的情緒慰藉,更在於以產品為媒,開啟了一場正視死亡的社會啟蒙。
這支團隊的三位創始人均為 「95 後」,談及「死了麼」的爆火密碼,呂功琛透露,「死了麼」這個名字是網友與用戶持續討論的結果;而因要進軍全球市場改名為「Demumu」,不少人還為此感到惋惜。從他的個人觀感來說,「死了麼」至今引發的社會影響,正如網友所言,它像一場行為藝術—以略帶冒犯的方式試探社會反應,或許起到了對死亡啟蒙的正向推動作用,讓更多人敢於正視死亡這一話題。
「至於以後如何把死亡啟蒙教育做得更好,我想說,只要這類產品能常年穩居榜單、持續保持聲量,其影響或許就會潛移默化。」呂功琛透露,目前團隊正與內地一些互聯網大廠、民間機構洽談,探討如何有效聯動,更好地服務獨居群體及推進生死啟蒙教育,「這些發展都需要借助外部力量共同努力。」
呂功琛對市場上湧現的競爭者並不擔憂。「如果這款產品能為生死教育行業、為社會進步起到哪怕一點點推動作用,就是它最大的價值。」他期待有更多從業者加入這一賽道,通過良性競爭共同織密獨居群體的社會支持網絡,讓生死議題不再是諱莫如深的禁忌。同時,他也希望借助海內外用戶的積極反饋,讓這類正視獨居與死亡的產品,走出國門拓展全球化傳播影響力,探索更廣闊的市場需求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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