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訊(記者 李瑩茵 河北報道)被譽為「20世紀歐洲最後一位電影大師」的貝拉·塔爾近日與世長辭,享年70歲。這位「匈牙利電影新浪潮」的靈魂人物,用半個多世紀的光影探索,以標誌性的長鏡頭、極簡敘事與深刻的哲學思辨,為世界影壇留下了不朽的藝術豐碑。北京電影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蘇牧直言:「貝拉·塔爾改變了中國電影的發展軌跡,他的精神力量與主動讓位給年輕人的格局,是很多導演難以企及的。」2025年4月,香港文匯報記者曾於河北傳媒學院(以下簡稱河傳)親歷其訪華交流活動,聽他分享「回歸生活」的創作初心,也見證了他對年輕創作者的熱忱扶持。如今重溫彼時分享,更感其光影哲思的力量與精神遺產的深遠價值。
貝拉·塔爾1955年出生於匈牙利佩奇的藝術家庭,父親從事戲劇與電影布景工作,母親是影劇提詞人員,家庭氛圍的熏陶讓他自幼與影像藝術結緣。16歲時,他便用超8毫米手動攝影機拍攝了關於吉普賽人的紀錄片,顯露出對真實生活的敏銳凝視與創作天賦。1977年,《家庭公寓》正式開啟其導演生涯,隨後《積木人生》《詛咒》等作品以冷峻筆觸剖析社會病灶,分別斬獲第35屆洛迦諾電影節特別提及獎、歐洲電影獎最佳青年電影獎提名,成為匈牙利社會現實的銳利影像註腳。
蘇牧讚塔爾為「銀幕醫生」
在數十年創作生涯中,貝拉·塔爾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的合作堪稱「文字與光影的孿生」,二人聯手打造了多部影史經典,構建起獨特的敘事體系。1994年的《撒旦探戈》成為其創作的關鍵轉折,這部耗時四年拍攝的作品,以7個半小時的黑白影像、150餘個長鏡頭,按探戈舞步般的六進六退節奏,描摹集體農場的消亡與人性的掙扎。美國藝術評論家蘇珊·桑塔格盛讚其「每一分鐘皆雷霆萬鈞,引人入勝」。
此後,《鯨魚馬戲團》的荒誕隱喻與 2011年收官作《都靈之馬》的存在之思,徹底完成社會批判向哲學層面的跨越。《都靈之馬》以反向創世紀的7天敘事,借父女與倔強老馬的生存困境,叩問人類存在的終極意義,斬獲第 61屆柏林電影節評審團大獎,也成為他息影前的巔峰之作。蘇牧評價其為「電影的珠穆朗瑪峰,是對人類世界的俯瞰」,恰如其分地道出這部作品的思想分量。
「長鏡頭裏有生命的完整重量」,這是貝拉·塔爾在河傳研討交流會上分享的核心觀點,也是其影像體系的靈魂所在。他曾解釋:「演員們離不開正在拍攝的戲,他們無法逃避,當攝影機開機,所有人的節奏變得一致,在同一時空呼吸,大家成為一體時,這場戲才真正成立。」這種鏡頭語言絕非單純的技術炫技,而是對生命本真的敬畏與尊重。
引導學生創作以自身經歷為源
在貝拉·塔爾的長鏡頭中,時間與空間被完整保留,沒有刻意的剪輯中斷,沒有多餘的敘事干擾。一匹馬的喘息、一滴雨的墜落、一盞燈的熄滅、一面牆的靜默,都被賦予紀念碑式的莊嚴。他認為:「生活中的一切細節都有意義,電影並不完全等於故事,我們的生活是在特定時空裏自然發生的,那些看似無關的元素,恰恰構成了生命的質地。」蘇牧曾評價:「貝拉·塔爾的電影像醫生,凝視生活的苦難,剖析現實、對症下藥,這種高度和精神力量是很多導演沒有的。」
貝拉·塔爾曾反覆強調:「拍電影要回歸生活本身,先學會生活、熱愛生活,才能講好故事。」2011年,貝拉·塔爾宣布息影,此後便轉身投入電影教育事業。他不僅出任薩拉熱窩「電影·工廠」電影學校的教授與課程主管,更在全球多所電影學院擔任客座教授,「電影的未來是年輕人的。」這句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正是他將全部精力傾注於青年電影人培養的初心所在。
在對河傳學生進行專業指導上,他從不刻意傳授拍攝技巧,只執着引導學生 「拍自己生命中經歷的事」。他還直言反對模仿,告誡後輩:「千萬不要模仿我的方法,每個人都得用自己的方法來學。」
如今,大師雖已遠去,但那匹倔強的「都靈之馬」留下的精神火種永不熄滅。那些黑白影像中的哲思,那些長鏡頭裏的生命重量,終將跨越時空,成為影壇不朽的精神圖騰,照亮未來的創作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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