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盡是可恥之事。」《人間失格》開篇這句驚心動魄的自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劃開了主人公大庭葉藏華麗的社交假面,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實。太宰治這部半自傳作品不僅是一個邊緣人的懺悔錄,更是一面映照現代人存在困境的扭曲鏡子——當社會期待的「正常人」面具與內在真實的自我激烈衝突時,我們是否都會在某個瞬間,感到自己正悄悄「失去做人的資格」?
葉藏的悲劇根源,在於他那過於敏銳的「人類觀察者」視角。從小,他便像外星生物般冷靜地剖析周遭人的言行,看穿所有社交互動背後的空洞與偽裝。這種天賦沒有帶給他智慧與超然,反而成為無法融入人間的詛咒。為了掩飾自己的「異類感」,他戴上了小丑面具,以取悅他人為生存手段。這是多麼現代性的困境——在社群媒體時代,我們不也習慣精心策劃每個微笑、每句發言、每張照片,以換取他人的認可與點讚嗎?葉藏的「搞笑」與我們的「人設經營」本質何其相似,都是對真實自我的背叛。
更令人戰慄的是,太宰治透過葉藏的三張照片,展現了一個靈魂逐漸死去的過程。從童年時期「詭異笑容」中已初現端倪的自我分裂,到青年時期「俊美卻透着死氣」的容顏,最終成為「完全失去生命跡象」的模樣。這三張照片構成了一個現代寓言:當一個人長期生活在自我偽裝中,他的內在靈魂會逐漸萎縮、空洞化,最終只剩下軀殼。葉藏的墮落軌跡——酗酒、藥物依賴、自殺未遂——正是這種內在死亡的外在表現。他並非主動選擇墮落,而是當「成為正常人」這項任務過於艱難時,只能選擇自我毀滅來終結這場荒謬的演出。
《人間失格》最刺痛人心之處,在於它揭示了人類對於「被愛」的絕望渴望與深深恐懼。葉藏與女性的關係充滿矛盾:他需要她們的拯救,卻又無法相信這份愛的真實性;他渴望被理解,卻又在他人靠近時驚慌逃離。這種「愛無能」的狀態,在當代社會愈發普遍。當我們在交友軟體上滑動手指,在親密關係中計算得失,在情感表達時猶豫不決,我們不都在某種程度上重演著葉藏的困境嗎?太宰治早在七十年前就預見了這種現代病——在高度連接的社會中,我們卻比任何時代都更感到孤立。
然而,《人間失格》並非一部純粹的絕望之書。葉藏最終在精神病院中寫下這些手記,這個行為本身便是對存在的頑強證明。即便自認「失去做人的資格」,他依然努力用文字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據。這讓我想到卡繆的《薛西弗斯神話》——縱使人生荒謬,推石上山的過程本身就有意義。葉藏的誠實,他那種近乎自虐的真實,恰是對虛偽社會最激烈的反抗。
合上書頁,我感受到的不是抑鬱,而是一種奇特的淨化。太宰治像一位冷酷的外科醫生,剖開了現代文明華麗外衣下的膿瘡。在這個人人追求「正能量」的時代,《人間失格》提醒我們:承認自己的脆弱、荒謬與不堪,或許才是真正擁抱人性的開始。葉藏最後的疑問「我們不都是神明之子嗎?」迴盪在空氣中——或許,「失去做人的資格」本身,就是人類最真實的資格證明。因為正是對自身缺陷的清醒認知,對存在痛苦的敏銳感受,才讓我們區別於其他物種,在無意義的宇宙中,固執地尋找屬於自己的微小意義。
●天水圍香島中學 周彤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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