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融融的暖意

劉永良

窗外，朔風凜冽。我的冬天，卻從脖頸處早早暖了起來。

將孩子送的圍巾繞上頸間，柔軟的絨毛輕輕蹭着下巴，癢絲絲的。像極了孩子幼小時，總愛湊過來用小臉蹭我的臉頰，溫熱的小手還會緊緊捂着我的脖頸。暖意順着頸窩緩緩漫開，淌過肩膀，直抵心底。

風再大，也吹不散這份融融的暖意。這哪裏是一條抵禦嚴寒的圍巾，分明是孩子捧來的一片孝善心意，帶給我溫暖的回憶。那是2017年的6月，我的生日，恰逢盛夏，處處熱氣騰騰。遠在他鄉的孩子打來電話，甜美的聲音帶着笑意，說要送一條圍巾給我當生日禮物。

我聽罷忍俊不禁，心裏那點「圍巾是年輕人的風度」的老念頭冒了出來。盛夏送圍巾，多像一場美麗的「錯位」。便隨口打趣：「現在可是夏天，送圍巾豈不是只能裝裝風度，派不上實際用場？」孩子卻格外認真，說這是自己想了許久的心意。我嘴上應着，心裏卻沒太在意，只當是孩子的一片孝心。想着這條圍巾，怕是要在衣櫃裏閒置大半年了。

沒過多久，快遞便送上門來。拆開包裝，一條羊絨圍巾靜靜躺在裏面。經典的駝色作底，寬寬的黑條紋錯落其間，紅細條嵌在紋路裏，又綴着米白的格紋塊，樣式別致又好認，一眼便叫人記在心裏。手指撫摸上去，軟糯細膩的觸感瞬間漫開，是羊絨獨有的溫軟厚實，全然沒有化纖面料的粗糙。

我忍不住往脖子上一圍，脖頸間霎時漾起一陣暖意，連帶着心底也熱乎乎的。先前的漫不經心，此刻盡數煙消雲散，竟悄悄盼着：「冬天能不能快點來？好想早點戴上這條滿含心意的圍巾。」

從那時起，我開始留意樓下空地種植的枇杷樹、木槿。看它們的綠意如何一層層褪去，看秋風掠過，細碎的黃葉簌簌飄落，鋪滿地板。往年聽着只覺涼颼颼的風，如今聽來，竟像是一場盛大儀式的序曲。我在等一個信號、等一個名正言順「圍上圍巾」的時刻。

日子一天天溜走，秋意漸濃，寒風終於裹挾着冬天，如約而至。「戴上吧，別辜負了孩子的心意。」老伴在一旁說着，手指無意間拂過我的後頸。我應聲圍上圍巾，茸軟的暖意像一汪溫順的春水，倏地漫過喉頭和鎖骨。老伴端詳着我，眼角的皺紋裏漾着笑意：「多好看，很暖和吧﹗」那一刻，我心裏那點關於「風度」的執拗，竟被這樸實的暖意，悄悄融開了一角。

走在凜冽寒風裏，冷意被牢牢擋在圍巾之外。圍巾的長度剛剛好，繞上兩圈，既妥帖護住了脖頸，又添了幾分溫柔氣韻。流蘇細細垂着，沒有一絲雜亂的毛邊，隨意搭在肩頭就很雅致。不管是配厚重的大衣，還是搭休閒的衛衣，往脖子上一繞，都能讓尋常的穿搭生出別樣的韻味。

原來，孩子早就考慮周全，知道我畏寒，特意選了保暖又舒適的羊絨面料。如今，這條圍巾成了我冬日裏最離不開的物件。每次戴上它，就彷彿孩子依偎在身邊，那份細膩的牽掛和愛意，比羊絨還要暖幾分。

我終於懂得，這份看似「不合時宜」的禮物，從來不是為了裝點什麼風度，而是孩子用真心織就的溫暖，伴我走過往後每一個寒冬。

我家這孩子，真是沒白疼。平日聯繫不斷，給我們老兩口買穿的、買好吃的，還帶我們四處旅遊，讓我們見識了許多新鮮風景。我們心裏，始終暖融融的。

可我們也清楚，孩子的孝心，都是從自己牙縫裏省出來的。在外創業，白手起家，無人幫襯，全憑自己一點一滴熬過來。房、車都背着貸款，壓力不小。但孩子從不說苦，我們當父母的，哪能不明白？

所以啊﹗我們知足。孩子這份心，比什麼都珍貴。我們身體尚健，不給孩子添負擔。看着孩子把小家的日子過得愈來愈穩當，這就是我們老兩口最大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