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上次提到中華文化應對災難和傷痛的文化部分,因篇幅所限,另一重要部分留待今次再談。在中華文化中, 面對災難時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戰鬥。家族、社群、鄉里的支持,以及一套套儀式化的行為,能把個人的創傷,變成群體的共同記憶,從而減輕孤獨感。這和心理學強調的社會支持系統完全一致,是最樸素也最有效的創傷療癒。
在傳統中國,鄉村、舊式社區,家族和社群是應對災難的第一道防線。災難來臨時,鄉里之間互借糧食、共搭草屋,宗族會拿出族田的收入救濟貧困族人。當個人遭遇傷痛,喪親後家族親友守夜、送殯,不讓生者獨自面對死亡;失業失意時,親戚朋友介紹工作、給予錢糧,用實際幫助代替空泛安慰。這種有人陪、有人幫的感覺,能極大緩解創傷帶來的孤立感。即使在現代香港,這種傳統也未曾消失。疫情期間,街坊之間互送口罩、代買藥品,舊區的茶樓社交成為長者的情緒出口,這些都是社群互助的延續。對香港人來說,街坊情就是應對困境的心理依靠。
中華文化特別講究儀式,對災難和傷痛而言,儀式不是迷信,而是給痛苦一個出口,給記憶一個歸宿。喪葬儀式有着完整的流程,從報喪、守靈、出殯到頭七、百日、年祭,讓生者的悲傷有節奏地釋放。人們不用強忍淚水,不用假裝堅強,可在儀式中盡情哀傷,並明確什麼時候該放下,什麼時候該緬懷。比如百日後不再穿孝服,並非遺忘,而是與逝者告別、回歸生活的信號。
災後祭祀同樣意義深遠,古代的祭祀天地、祭拜亡者,現代香港的打齋、超度,不僅是祈求平安,更是一種集體哀悼,讓災難中的亡者被記住,生者的痛苦被看見,避免創傷被壓抑。日常裏也有慰藉儀式,遇到困難時去黃大仙祠、車公廟拜神求籤,不是相信神能解決問題,而是通過祈求釋放焦慮;失意時在祖先牌位前訴說心事,把祖先當成永遠的傾聽者,這種有對象的傾訴,本身就是一種心理療癒。
中華文化還善於用故事化解災難的恐懼,讓傷痛變成可傳說的勇氣。對抗自然災難時,大禹治水的故事傳達出人能戰勝自然、堅持就能成功的信念;女媧補天、后羿射日,將天災轉化為英雄事跡,讓人在恐懼中看見希望。面對個人傷痛,孟姜女哭長城讓喪夫之痛被千古銘記,梁山伯與祝英台讓愛而不得的悲傷變成蝴蝶雙飛的永恒。這些故事告訴人們,你的痛苦不是獨一無二的,古人也曾經歷,並且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了痕跡,從而減輕孤獨感。
對個人來說,清明掃墓、中秋團圓、春節拜年這些傳統節日,都是連接過去與現在。清明掃墓是對逝者的緬懷,中秋團圓是對家人的珍惜,用紀念安放傷痛,用團圓對抗孤獨。
樹立「明天會更好」文化自信
不同於西方心理學強調個體內在的修復,中華文化應對災難和傷痛的核心,是向外聯結,向內賦義。向外聯結,是聯結家族、社群、歷史,不讓自己獨自面對痛苦,實現有人陪、有人幫、有人記得。向內賦義,是從責任、傳承、成長中,找到痛苦的意義,明白痛苦是成長的磨練,失去是另一種得到。
對香港的年輕人來說,這種智慧並不遙遠。當遇到考試失利、家庭矛盾、朋友分歧等小傷痛時,不妨盡人事,努力改變能改變的,比如認真溫習、主動溝通;找支持,告訴家人、朋友或老師,不用自己硬頂;賦意義,把挫折當成成長的經驗,就像大禹治水、張無忌歷練一樣,讓痛苦變成未來的力量。這就是中華文化的溫柔與堅韌,不對抗痛苦,不逃避傷痛,而是在苦難中安身立命,在傳承中生生不息。正如香港人常說的明天會更好,這不是空泛的希望,而是今天努力、明天可期的文化自信。
●劉國輝老師
學研社成員,在各大專及大學任教心理學十多年。愛用微觀角度分析宏觀事件,為朋友間風花雪月的話題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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