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人到中年,鄉愁就跟故鄉的風似的,說來就來。一想起故鄉的冬天,那些長在野地裏、埋在凍土下的零食,立馬就鮮活了,跟昨天才吃過似的。
故鄉的冬天,田野看着光禿禿的,其實藏滿了寶貝。放學鈴剛響,我們就跟脫韁小馬一樣,挎着那隻豁了口的竹籃,三齒耙往胳膊底下一夾,撒腿就往田埂衝。茅根在地下長得真潑辣,最長的能有兩米,白生生的,像根細溜溜的小繩。刨出一根又粗又完整的,心裏美得沒法說,抬手捋掉鬚根,袖子擦把泥土就往嘴裏塞。清甜的汁水「唰」地一下湧出來,順着舌尖往下淌。
村外的蘆葦灘,是我們另一處樂土。大片蘆葦在寒風裏搖啊搖,白花花的蘆花飄得滿天都是,沾得頭髮上、衣領上全是。我們踩着凍得硬邦邦的泥地挖蘆根,手指凍得通紅,搓兩下哈口氣,又接着挖。挖出來的蘆根白淨又粗壯,在河邊冰水裏涮兩下,就迫不及待往嘴裏送。「咔嚓」一口,脆生生的,甜得爽口,跟甜稈一個滋味。奶奶總說這是好東西,挖回家洗淨了煮水給爺爺喝,說能止咳。我哪管這些,只知道嚼着甜,挖得比誰都起勁,後來才曉得這蘆根是藥材,能清熱生津。
等第一場雪落下,野地裏的零食就換了花樣。野柿子凍得硬邦邦,像塊紅石頭,揣在懷裏捂一會兒,咬開個小口,就能吸到稠稠的蜜漿,甜得人舌尖發顫。最有意思的是拐棗,長得歪歪扭扭,掛在高高的樹上,枝丫脆得一碰就斷,沒人敢爬。只能等霜打過後,它們自己「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們就蹲在樹下撿,往書包裏塞得鼓鼓的。摘去籽嚼着,甜絲絲的,要是撿着沒打霜的,澀得人眉頭皺成疙瘩,嘴巴半天合不上。
挖冬筍可是場實打實的硬仗。竹林裏的土凍得邦邦硬,一鋤頭下去,虎口發麻,胳膊震得生疼。再一鋤頭下去,黃澄澄的筍尖露出來,那股子狂喜,立馬就把凍僵的手腳都忘了。土灶邊也藏着樂趣,把紅薯埋進灶灰裏,等飯熟了扒出來,外皮焦黑,掰開後熱氣裹着甜香;用鐵皮盒烤玉米、黃豆,「噼啪噼啪」響個不停,香氣飄滿整個小院,連鄰居家的小狗都來門口轉悠。
如今超市裏的零食擺得滿滿當當,包裝花哨得很。小外甥隨手就能撕開一包,甜是甜,鹹是鹹,卻都是一個味兒。他不會知道,為了一顆野果被刺劃破手指的疼,更不會懂灶灰裏紅薯爆開時的驚喜。上次在超市買了盒野生樹莓,個頭均勻,顏色鮮亮,吃起來是熟悉的甜,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手心的汗味,少了泥土的涼味,少了我們尋尋覓覓的莽撞勁兒。
原來冬天野地的零食,珍貴的從來不是滋味本身。是踩着凍泥刨挖的專注,是發現果實時的雀躍,是分享時的熱乎氣,是和土地、季節緊緊連在一起的踏實感。那些粗糲又真實的味道,早滲進了骨血裏,成了歲月最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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