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荷
晚霞很美,棲在我住的窗上,久久不散,時間被它映得慢下來。該做晚飯了,下樓,提了一桶水,再下樓時,四周便漫上了黃昏。穿過清冷的街頭,我走進對過的蔬菜店。這個時候,買菜的人不多,只是這家蔬菜店,實在是太冷清了,許是離小區稍遠的緣故。貨架上的青菜也不多,好些菜已顯得寥落。一個貨架的角落裏,幾朵平菇靜靜地躺着。小城裏愛吃平菇的人少,這菜價又偏貴,菜店便每天只上少許貨,這上面的每種菜,都是招徠顧客的名片。
店員是個偏胖的中年女性,裹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工作服,見我停在平菇前張望,她臉上堆起笑來:「大姐,就這點兒了,三塊錢全拿走吧!本來是三塊五一斤的。」天光漸漸收盡,空曠的貨架上,這幾斤平菇格外孤零,我以為是尾貨讓她着急,心一軟,便點頭應了。
拿在手裏我才發現,這些平菇多是別人挑剩下的,菌頂邊緣還有些乾裂,想來是已經老了。最扎眼的是一個個根部,粗硬地包着一大塊培養土,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將那些過分的菇根掰掉,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這些東西是最能壓秤的。
「哎!別掰!別掰呀!」一聲喊,猛地在耳邊響起,原來是那個店員。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繞到我身後,聲音陡然拔高,同時探過身來,幾乎是搶過我手裏的袋子,匆匆把我挑出來的雜餘重新裝回去,方才那懇切盼着我買下的神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惱怒的計較:「都這個價給你了,你還掰什麼?再掰我們就虧本了!」
那眼神和語氣硬邦邦的,彷彿剛才不是她求着我買下這堆尾貨,倒像是我在佔多大的便宜。這情緒轉變得太快,有一刻我懵在原地,那點同情心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有句話湧到嘴邊,有個舉動幾乎要付諸行動,可最終還是壓住了心頭的火,只是默默等她過秤、付錢,接過了那袋平菇,轉身離開。寒風吹過,路燈漸次亮起,將這段路照得通明。
拐過街角,我無意間瞥了一眼袋子,許是剛才她那粗暴的一扯,塑料袋的一側裂開一道縫,幾塊不大的菇根悄無聲息地從破口處擠了出來,掉落在寂靜無人的水泥路上。我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也沒有彎腰去撿。街道上人來車往,那幾塊店員堅決不許我掰掉的菇根,就這樣被留在了身後的暮色裏。這點微不足道的損失,算不上什麼懲罰,反倒像生活裏一個小小的插曲,安靜地提醒着我,也考驗着我對自己所有行為的反思。
到了樓上,推開家門,廚房的燈暖暖地亮着,我將平菇倒進洗菜池,小心清理掉那些實在無用的部分。漏掉的幾塊老根,並未減少今晚菜餚的分量,反而讓這清理的過程少了些煩冗。洗好平菇,我決定做一碗平菇雞蛋湯,蒜末在熱油裏爆香,將洗淨撕好的平菇下鍋,「刺啦」一聲,香氣便隨着水汽蒸騰起來。原來,暮色帶走的,有時只是多餘的負累,而那些真正能暖人心胃的東西,終究還是會被完好地帶回家來,就如我曾經的執着,和處事的目的。
我想,我大約明白了她那突如其來的鋒利。在這清冷的暮色裏,守着寥落貨架的她,眼見的並不只是這幾朵平菇的去留。那泛白的工作服、那急於出手的尾貨,拼湊出的是一個被生活磨得細薄而脆弱的心,她的笑與怒之間,是一個人在長久緊繃的生計中養成的本能防禦。
想起一些舊事。當年我在學校居住時,出了大門不遠便是一個小菜市,每天,總有幾個小攤在那裏守候着。冬天天冷,每當晚上我出來買菜時,總能看見他們瑟縮着身子,在攤前熬着最後的時光。記得有一個年輕人,就是這所學校畢業的學生,沒考上大學,索性在這裏賣菜為生,靠着這個營生養活自己,後來又結婚生子。
他是個實在的小伙子。他賣的雞蛋,必定是從鄉下收來的土雞蛋,炒出來顏色金燦燦的,老遠就能聞到炒蛋的香氣。他的蔬菜總是新鮮的,只因他每天都會把尾貨降價賣掉,第二天再進新鮮的。「便宜賣了,一會兒還要趕到學校,接孩子」。他搓着手,神情拘謹地對每一個光顧小攤的人這樣說。我常買他那些略微脫水的菜,或打湯、或炒菜,最後都變成了一家人餐桌上的美食。從此,買尾貨就成了我的習慣,不為貪便宜,只為那些在酷暑裏、寒風裏,守着小攤等客來的人。
生活就是這樣的,我們總要穿過一些清冷的街,遇見一些猝不及防的事,卻也總能在自己的內心,找回那份最初的善意。路還在腳下延伸,明天的菜市場,依然會有暮色降臨。我想,我大概還是會停下腳步,替晚歸的人收些殘局。不是為那幾斤青菜,而是為那一刻願意相信善意的自己。這份相信,比任何的計較都值得讓人珍惜。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