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向來有兩句話:「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引申出「材大難用」這個成語。此詞源自《莊子·逍遙遊》,這則典故原意是在「有用」和「無用」之間作一比較,歸納出莊子那「無用之用」的一番哲學理論。後人常用來形容那些能力強的人,難用於小事,甚至用來比喻懷才不遇。
東漢末年,是中國歷史上思想紛呈、人才輩出的時代,可惜「名士少有全者」。不過,最能尊重人才、大力招攬人才,並聲言與賢人君子「共治天下」、提出「唯才是舉」鮮明口號的,要算曹操了。
只要是有才能,其他問題曹操也可暫時不理,包括那些「盜嫂受金」之徒。他可以捨棄舊怨,用人唯才。例如南陽張繡,降而復叛,並殺了曹操一子一侄。到張繡再次投靠時,曹操仍論才而錄用。不過,有一個名叫禰衡的人,雖有才名,曹操卻接受不了,只因他「狂」。
禰衡,東漢末年山東名士,能言善辯,少已有才名。可惜他剛強高傲,不懂待人接物。他二十四歲時,朝廷剛遷到許縣,很多人都跑來尋找機會,或投靠、或自薦。但禰衡竟然扮起清高,不肯求人。他甚至看不上當時很有名氣的司馬朗和荀彧,說他們僅是「沽酒兒」和「借面弔喪」的,即店舖跑堂捧酒的,和專門受僱替人哭喪弔孝的人,可見其言辭尖酸刻薄。他能夠看得上的僅孔融和楊修,口中也稱他們「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
禰衡雖是人才,卻狂得可以,但孔融卻對他推崇備至,向曹操積極推薦。曹操聽得多了,也想試他一試。一次在宴會上特意找他來表演擊鼓,怎知他在宴會上當眾脫光衣服,才換上鼓吏之服裝。
場面雖有些尷尬,但曹操反而解嘲說:「本欲辱衡,衡反辱孤」,難得下氣,真不愧一代梟雄。後來禰衡又有機會見曹操,但他穿上粗布衣服,手持三尺木棒,在曹操營門又哭又罵,讓曹操徹底生氣。按理說,曹操會一刀殺了他。但曹操還真忍得,因他認為:「今收英雄時,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也。」
曹操之解決方法,是將他推薦給劉表。劉表起初也覺禰衡是個人才,怎知禰衡傲慢狂妄起來,連劉表也羞辱了。劉表並沒有中曹操借刀殺人之計,一樣將他介紹給江夏郡太守黃祖,沒背上殺名士之名。
黃祖初見禰衡時,深被他的才學吸引,經常與他商量機密,多次拉着他的手,說深得我心。一次,黃祖的長子、擔任章陵太守的黃射宴客,有人獻上一隻鸚鵡。黃射大為高興,對禰衡敬上一杯酒說:「今日大會沒有什麼可以用來娛賓的,我個人認為此鳥自遠而至,明慧聰善,是鳥類中十分珍貴的一種,望先生為牠作一篇賦,使四座得以增光,可不可以呢?」
詠鸚鵡表內心苦楚
禰衡於是提筆就寫,文不加點,很快寫出一首《鸚鵡賦》。全文分兩大層面,第一層(前三段)是詠讚「鳥之形質美」,即從多種手法讚美鸚鵡的超凡不俗。先寫其麗容麗姿,再寫鳥的聰明辯慧和情趣之高潔。如此既顯揚出鸚鵡之奇美,又暗示自己志向的高超和才智的出眾。第二段寫虞人們奉命布下天羅地網捕捉鸚鵡而獻全鳥者受賞的細節,則更巧妙地影射出東漢末年權貴壓迫忠正、控制賢才的行徑,以及他自己被人幾經轉送的尷尬苦楚。
第二層(後三段)則進一步抒寫「鳥之神苦」,即牠的困境與悲情。美麗高潔的鸚鵡身陷囚籠,卻時時「想崑山之高岳,思鄧林之扶疏」,暗襯出自己有志難酬、有才無時的憤懣情懷。
禰衡給予了眾賓客以「榮觀」之樂,又點透出獻鳥者的殷切之意。而面對着美鳥佳篇,賓客們得其歡樂之態和獻鳥者自得之色等等,宴會主人也有一番光彩,證明他的確有才華。
不過,文賦寫得再光彩,也改不了人的品性。另一次黃祖宴賓客,禰衡可能喝多了,對黃祖出言不遜,並罵他:「死公!」(即「死老頭」),被黃祖命人將他殺了。他死時才二十六歲,安葬的地方被後人稱為「鸚鵡洲」。
《鸚鵡賦》堪稱漢代以來頂尖的賦體詠鳥佳作,鸚鵡洲也因此享有盛名。比如唐代詩人崔顥有「芳草萋萋鸚鵡洲」的名句。李白流放被赦時,眼望鸚鵡洲而觸景生情,也吟得《望鸚鵡洲懷禰衡》一首。全詩為:
魏帝營八極,蟻觀一禰衡。黃祖斗筲人,殺之受惡名。
吳江賦鸚鵡,落筆超群英。鏘鏘振金玉,句句欲飛鳴。
鷙鶚啄孤鳳,千春傷我情。五嶽起方寸,隱然詎可平。
才高竟何施,寡識冒天刑。至今芳洲上,蘭蕙不忍生。
●雨亭 退休中學中文科教師,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