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曉李
歲月是個巨大且無形的輪盤,將生命中的酸甜苦辣演繹。具體到現實,生活的輪盤也有具體的模樣。那份肩負和勇毅向前,像磨盤一樣的沉重,唯有邁開腿,堅持走下去,才能迎來美好未來。
那些看似輕鬆寫意的呈現,也曾經歷過不可思議的笨拙。將堅硬的大石頭雕琢,按照心儀的「圓」造「型」;在「圓」盤上鑿出齒痕,犬牙交錯;加個硬質的木頭磨芯,沉重的歲月就能斗轉乾坤,衍生出精彩紛呈。如此原生態的發明,是先祖們流傳下來的寶貝。
玩石頭的手藝人,雙手布滿老繭,但他們有他們的巧妙——他們的巧妙是一種工匠精神,他們的手藝陪伴了我們很多年。沒有電的鄉村歲月,麥子和玉米打粉都靠石磨。去粗存精,還有很多功課需要人用心來操作——推磨是第一步;籮篩是第二步。心血汗水,薈萃着勞動的結晶。白花花的麵粉,從石磨的夾縫中推散出來,一遍遍精益求精。
記得小時候,我常在大石磨盤邊玩耍,看大人們推磨。有牲口的家庭驅使牛馬來幹活,蒙着眼睛,牠們就不能偷吃磨盤上的糧食。這些石磨有大有小,用途也不一樣。大磨一般就是加工玉米、高粱、麥子等做乾粉,因為量大便需要牛馬來助力,圍繞磨盤外台旋轉發力;小一點的腰桿磨,一般男女都能推得起,人圍繞磨盤推,旁邊有人負責往磨芯裏澆水和泡發過的豆、米;最小的一種叫手扳水磨,一個人一隻手都能推,另一隻手負責往磨眼裏少量添加泡發過的豆子和米,順時針推——也有逆時針推的門外漢,磨盤向人懷裏運動,如果推得太快,就有可能將磨盤從磨芯拔出來同時把手脫落,並有掉到腳上的風險。
我家有一口大磨和一口手扳水磨。相比之下,那口手扳水磨,一直伴隨我家許多年,也讓我更加長久地記得。就算是有電的時代,那個手扳水磨依然是我們家的重要成員。比起後來的電磨,彷彿小水磨裏面,一勺一勺澆灌並打磨出來的東西,更有滋味,更讓人懷念。
進入二十一世紀,我家依然會用那口手扳水磨推泡發的米和黃豆。做米涼粉、做豆腐、做滴水湯圓,讓遠離場鎮的生活多了一份意趣。簡單的生活除了上街割新鮮豬肉回來打牙祭,就數做涼粉和豆腐來得有意義了。大家都知道豬肉比較貴,不能經常吃;但豆腐、涼粉味道不錯,也沒那麼奢侈,想吃,動動手就能擁有。我家多年來的生活習慣,由母親勤勞的雙手操持着膽水豆腐、灰鹼涼粉、滴水湯圓,讓人沉浸在幸福的念想中。與此同時,左鄰右舍也經常有人來我們家小院裏借用那口水磨,做自己喜歡吃的涼粉、豆腐,時不時還要舀我們家水缸裏的清水。
乾淨、清香的豆汁或米漿從不大的磨芯出來,從磨盤周邊的石壁下來,在環形的磨槽子裏匯流,向磨盤最低的缺口流去,進入事先準備好的水桶裏。人在推磨的時間裏,演繹着有節奏的輪迴,腰桿也需要微微發力。
到了1998年夏天,母親突發奇想,用水磨推手工涼粉,做好了之後,由父親背到街上或下鄉去叫賣。因為家裏多了一份「生意」,能賺點小錢,補貼家用。於是,母親更加忙碌了。而我家的米涼粉很快獲得鎮上和十里八鄉的老鄉認可和歡迎。賺來的小鈔票,積少成多,大部分給弟弟讀中專交了學費和生活費。伴隨着天南地北四處奔波,我腦海裏的石磨歲月,如水的年華,停留在了我的故鄉。那些有溫度的石頭,用別致的「圓」詮釋着幸福的意義。或許,它們會在別人的家園以我似曾相識的樣貌存在着,像古董,或許,繼續着它們的輪迴;磨平了磨齒,那麼,再用鏨子,叮叮噹噹一陣淘洗,很快又有了全新的咬合力。
把那些閃閃發光的豆子,把那些白花花的米粒,就了清水一起打磨,流淌出來乳汁一樣的東西,將一代代子孫餵養,讓他們變成精壯有力的漢子,承擔起夢想和希望。或許,有一種智慧正在潛移默化中傳承,源遠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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