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春蕾
哥哥自小聰慧,卻因家庭的變故,在高考失利後,選擇了早早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那雙曾經執筆的手,拿起斧頭鑿子刨刀,被生活磨礪得骨節粗大,像未經打磨的頑石,手背爬滿的青筋與厚繭,是無數個日夜勞作的印跡,布滿了滄桑。
父親的突然英年早逝,使原本對生活有些漫不經心的哥哥在一夜之間變得成熟,對我們的學習也開始重視起來。忙碌之餘,總會問問,有時還要認真檢查。做得不好,也會毫不留情地批評。我們這些做妹妹的心裏還是很怵他的。
記得有一次,我看小說看得忘乎所以,作業沒完成。臨睡前趕出的作業,字寫得像鬼畫符,潦草不堪。第二天早上要上學前,哥哥突然說要檢查我的作業。我硬着頭皮拿出作業本,心虛地瞄來瞄去。哥哥翻開本子,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臉也瞬間黑了下來︰「你就是這樣寫作業的嗎?!」還沒等我想好理由和借口,他兩手用力一扯,「嘶啦」一聲,本子一分為二,他又再一扯,帶着還沒有宣洩完的火氣,揚手用力一扔,作業本化為片片紙屑,落得滿地都是。那可是我昨晚挑燈夜戰好不容易才趕完的作業啊﹗一會上學可怎麼向老師交差啊!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卻敢怒不敢言,眼看上學時間快到了,我趕緊收拾那滿地的碎屑。
就在這時,隔壁學校的上課鈴聲驟然響起,那急促的聲音像是在催促我趕緊去上學。可哥哥卻冷着臉,讓我罰站,靜思己過。我站在那裏,心急如焚,學校傳來的每一聲鈴響,彷彿都重重敲在我的心上。上學要遲到了!我焦躁不安,不停地向哥哥討饒,承諾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哥哥卻鐵了心要給我一個深刻的教訓。終於,鈴聲不再響起,我傷心的淚水奪眶而出。或許是我的淚水觸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哥哥終於大發慈悲,鬆了口讓我去上學。我如獲大赦,飛一般地衝向學校,可還是遲到了。站在教室門口,我低着頭,壓根兒不敢看老師和同學們掃射過來的目光,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此後有段時間,我心裏對哥哥是有怨的,卻怕了他的倔脾氣,再不敢對學習敷衍應付。在我小升初的關鍵時候,學校開了一次家長會,老師說我目前的成績要考上一中有點懸。哥哥回來後,臉色黑沉,和母親一起,把我好一頓訓,說我要是沒考上一中,就給我買個電飯煲,自己一個人過日子。把我嚇得眼淚直流。明明是嚇唬人的話,年少不更事的我卻相信了,再不敢貪玩看小說,老老實實認真讀書,最終順利考上一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漸漸長大,家裏蓋起了新樓,哥哥也娶了媳婦,有了孩子。那幾年因父親的離去灰暗了許久的生活慢慢有了其他的顏色。初中畢業後,我考取了小中專。哥哥陪着我踏上了去學校的旅程。我們一起坐上了老舊的客車,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一路顛簸,不時被彈得飛起。車廂裏的柴油味、人們自帶的食物味道,混雜着汗酸味、臭腳丫子味,熏得我直想吐。我閉着眼睛,依靠在哥哥身邊,一路昏昏沉沉,只在偶爾下車休整時才能緩過勁來。哥哥話不多,但他就是我的定心丸。在車上顛簸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我們才疲憊不堪地到達目的地。到了學校的招待所,我們累得倒頭就睡。
第二天,哥哥忙前忙後地幫我註冊,去小賣部採購宿舍的生活用品,安頓好一切後,逛了逛校園,在食堂裏吃了午飯,就急着要回家了,也不讓我送送他。憨憨的我,就這麼拎着水壺,站在食堂路口,看着哥哥離去,也不懂說幾句關心的話。哥哥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拉得長長的,一步一步離我而去,莫名讓我感到一絲彷徨。他的步伐沉穩卻又帶着一絲疲憊,彷彿承載着生活的重擔。直到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學校大門外,我才悶悶不樂地回宿舍。
放假回家我才知道,哥哥一路奔波勞累,回家就感冒了,躺了好幾天。那一刻,我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沒能說出來,只把過年給大家買的禮物一一分發。
時光匆匆,隨着我成家立業,長兄如父,慢慢變成了互相照顧。在我生病的時候,哥哥會為了我,在寒冬臘月裏,扛着鋤頭去冷硬的田裏挖黃鱔做偏方之用。哥哥幹活時不小心從2樓摔下來,我會陪他去醫院檢查;在他生病住院的時候,守在手術室門外,讓他心安。日子,就在我們的相互照應中走過了春夏秋冬。
牆角的老座鐘滴答作響,像在細數哥哥和我一同走過的光陰。歲月流轉,那無數舊時光裏溫情的回憶,仍將在柴米油鹽的歲月裏,溫暖我們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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