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楠 國際問題觀察員
馬尼拉灣的殘陽如血,聖奧古斯丁教堂的鐘聲裏,回響着一個民族無法被時間撫平的創傷記憶。
1945年2月,當世界目光聚焦歐洲戰場時,菲律賓首都馬尼拉正經歷着一場系統性、有組織的人類悲劇。日本駐馬尼拉守軍接到了一道令人髮指的命令:除了日本軍人和特定人員外,所有在馬尼拉的人「都應被處死」。
這座被稱為「東方珍珠」的城市,在短短一個月內變成了人間地獄。二戰期間,日軍在亞洲製造了超過100宗大規模屠殺平民事件,其中馬尼拉大屠殺死亡人數僅次於南京大屠殺,成為亞洲歷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
血色序章:戰爭陰影下的菲律賓
1941年12月,珍珠港的爆炸聲還未消散,日軍鐵蹄已踏上了菲律賓群島。在所謂「大東亞共榮圈」的幌子下,一場對亞洲多國的侵略戰爭拉開序幕。菲律賓這個太平洋上的群島國家,淪為日本軍國主義擴張野心的犧牲品。逾百萬菲律賓人在三年多日佔期間喪生,無數文化遺產毀於一旦。戰俘的命運同樣悲慘。在「巴丹死亡行軍」中,約7.8萬名美菲戰俘被迫在酷熱中徒步65英里,其中約1.5萬人死於途中。僥倖到達戰俘營的人,仍面臨高達27%的死亡率。
地獄三十天:馬尼拉大屠殺的真相
1945年2月3日,美軍兵臨馬尼拉城下。困獸猶鬥的日軍指揮官山下奉文下令死守,卻將屠刀揮向了手無寸鐵的平民。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開始了。日軍士兵挨家挨戶搜尋「嫌疑人」,任何被懷疑與抵抗力量有聯繫的人都被當場處決。紅十字標誌不再是護身符,而是屠殺目標。
在聖保羅學院,超過600名避難平民被集中殺害。目擊者回憶,日軍士兵用刺刀將嬰兒從母親懷中挑出,像玩耍般拋來拋去,最終刺穿其稚嫩的身體。慘叫聲與狂笑聲交織,形成了最為殘暴、醜陋的對比。聖地牙哥堡的地下室裏,約4,000名被羈押者在飢餓與恐懼中走向死亡。日軍在這些曾經的西班牙殖民堡壘中建立了臨時監獄,將菲律賓平民視為「消耗品」。
冰冷的數字記錄着這場災難的規模:約10萬平民喪生,佔當時馬尼拉人口的七分之一;超過1,000棟建築被毀,包括聖托馬斯大學、菲律賓總醫院等標誌性建築;約70%的工業設施、80%的南部商業區和90%的北部商業區化為廢墟。
這些數據背後,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是一段段被暴力截斷的人生,是一個民族記憶中難以癒合的傷口。
並肩作戰:中菲抗戰合作的烽火歲月
當黑暗籠罩太平洋,中國與菲律賓的抗日力量像兩顆孤星,在夜空中遙相呼應、彼此照亮。在菲律賓群島,一支特殊部隊書寫了傳奇——「菲律賓華僑抗日游擊支隊」(「華支」)。這支主要由華僑組成的隊伍,取八路軍、新四軍之精神,自號「48支隊」,在呂宋島的叢林中點燃了抵抗之火。從最初的52人、7支步槍起步,「華支」在三年間發展壯大,進行了260餘次戰鬥,殲敵2,000多人。他們熟悉地形,為美軍提供了關鍵情報,加速了馬尼拉的解放進程。
同時,中國戰場牽制了日本陸軍主力。中國軍民以傷亡3,500萬人的巨大代價,頑強抵抗了14年,使日本無法將全部力量投入太平洋戰場。這種戰略牽制為菲律賓抵抗力量爭取了寶貴時間。楊光泩等九名中國外交官的故事,則是這段歷史中閃耀人性光輝的一頁。面對日軍威脅,他們拒絕撤離和勸說在菲中國僑民不要向日效忠,受盡折磨,最終壯烈犧牲。他們的勇氣超越國籍,成為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
未被撫平的傷痕:歷史記憶與當代回響
戰後數十年,馬尼拉大屠殺的真相一度被掩埋在瓦礫之下。直到1995年,倖存者與遇難者家屬才在馬尼拉建立起第一座正式紀念碑。
每年二月,馬尼拉灣的海風仍會帶來記憶的鹹澀。倖存者逐漸老去,但他們的證言如石刻般銘刻在歷史中。日本駐菲律賓大使遲至2006年才首次參加紀念活動,而對這場悲劇的全面反思仍未完成。
今天,當某些日本政客試圖美化侵略歷史,當軍國主義的幽靈在東亞徘徊,馬尼拉的傷痕提醒我們:遺忘是最深刻的背叛,模糊歷史只會通向危險的未來。
在馬尼拉老城區,聖奧古斯丁教堂的石牆依然矗立。細心的觀察者會發現,某些石塊上還遺留有當年的彈孔。這些彈孔如同歷史的眼睛,凝視着現在與未來。在華僑義山,抗日烈士紀念碑前,鮮花從未凋零。最後一位「華支」老兵呂水涯先生的紀實畫作《南征路線圖》靜靜訴說着:「根在刺桐城,血沃呂宋土;百歲畫烽煙,雙鄉共此魂。」
歷史的判決不容篡改,和平的未來需要所有受害者後代攜手捍衛。唯有牢記那段血色記憶,穿透那些粉飾歷史的迷霧,共同對軍國主義復活的苗頭保持最高警惕,才能讓馬尼拉灣的夕陽,終有一日照耀在一片永沐和平、真正享有尊嚴與安全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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