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的本質，至簡至易，概而述之，不過「陰」「陽」二字。故《老子》：「萬物負陰而抱陽。」《莊子》：「《易》以道陰陽。」《繫辭傳》：「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
陰陽者，本指陽光之晴暗變化，乃自然不過之天文現象。《說文》：「陽，高明也。」至於「陰」，本寫作「𩃬」，《說文》：「𩃬，雲覆日也。」古代中國以農立國，古人觀察天象而體會陰陽之道，繼而由天文至地理，再發展到人文，並引申指宇宙一切相對概念，表達萬物相對的規律。《周易》一書，旨在通過卦爻象數及文字系統，比擬宇宙此一陰陽平衡之氣化規律，推天道以明人事，生生而不息。
此一「陰」「陽」相對之道，絕非只是一家之說，而實乃整個中華傳統文化之核心價值觀。中華文明以儒道佛思想為本，而儒家所言「君子」「小人」之辨，着重人與人相處之倫理；道家闡發「有為」「無為」之用，追求人與自然相待之道理；佛家體悟「因緣」「果報」之法，開示人與宇宙相應之業力，無不盡是陰陽二端之發用，乃東方文明之「相對論」。
說到「相對論」，很容易會聯想到愛因斯坦提出的關於時空和引力的革命性物理理論。在「相對論」出現前，科學家普遍相信牛頓的「萬有引力」理論，主張空間、時間、引力及運動規律均永恒不變；但愛因斯坦指出，時空與引力是相對而論的，如果物體移動的速度愈快，時間便相對會變慢，距離亦相對會變短，不同觀察者對事件同時性的判斷亦可能不同。
視乎內容不同，處理慣性參考系下的高速運動和光速不變問題的，稱為「狹義相對論」；而計算質量與能量間等價互換，甚至引起時空彎曲現象的，則稱為「廣義相對論」。狹義與廣義相對論，既強調光速不變原理，又主張時空與引力相對變易，變與不變同時確立，兩套學說表面看似矛盾，卻正正能夠互相補足，奠定現代物理學的基礎。
與現代科學互相印證
同樣關注宇宙相對規律的《周易》陰陽學說，亦體現相同哲理。鄭玄《易論》曰：「《易》一名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所謂「變易」與「不易」，即是陰陽，二元合德而取法「簡易」，故曰「一名而含三義」也。
只是，《周易》所言陰陽之道，比「相對論」涵蓋更廣，不止表達時空與引力相對，更加涵蓋宇宙萬事萬物之一切相對屬性。無怪乎中國近代哲學家馮友蘭先生將《周易》哲學稱為「宇宙代數學」，強調其透過陰陽符號來表達公式，乃研究宇宙的通用語言，斷不可只看具體形式。
清乾隆年間，四庫館臣更於《四庫全書總目·經部易類小序》總結《易》學之性質曰：「《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
《易》學的道理，為何可以無所不包？因為「陰」「陽」並非只是恒定的單一概念，而是強調生生不息的活水湧流。《繫辭傳》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周易》由「陰」「陽」「兩儀」二分而衍生「四象」，再分而成「八卦」，乃至六十四卦，無窮無盡，生生不息。
此無窮二分之法，即是邵雍在《皇極經世書》中推衍的「加一倍法」（程顥語），亦即是後來電腦系統中的「二進制」，統統都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太極」哲理的發用。周敦頤《太極圖說》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是也。
總之，《易》學旨在闡揚陰陽相對之道，彰明萬物平衡之人文道理，合構出中華民族剛柔並重、因時制宜、以和為貴的獨特文化，代表着中華文化的核心價值觀，至今仍有鑒古通今的重要意義，值得重視。除了上述愛因斯坦「相對論」、電腦「二進制」系統等外，現代科學中尚有不少理論可與《易》學的陰陽哲理互相印證，篇幅關係，下期再續。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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