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瑩
一陣雨後,上海富民路197弄69號門口的石階上積了點水。這棟建於20世紀30年代的老房子曾被稱為「古柏公寓禮堂」,當時隸屬於四行儲蓄會。如今,「福民會館」成為附近居民更熟悉的名字,也成為靜安區南京西路街道社區文化活動中心的所在地。
我第一次踏上福民會館門口的這排石階,是在一年前。當時在學古琴的我,聽聞老師準備在巨富長街區組織一場以古琴為主題的City walk,便欣然報名。我們走訪的第一站就是福民會館:1938年8月21日,一批當時的琴家聚集於此,舉行了一場古琴雅集。他們當時同屬於一個古琴社團——今虞琴社。
對照1938年的老照片,我驚訝地發現,這座建築的外表歷經87年滄桑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一磚一門還是舊日影集裏的原樣。時光經由建築,彷彿凝練成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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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張子謙、查阜西、彭祉卿等28位來自各個流派的琴人,因尊崇明代古琴家嚴天池創立虞山琴派、發展古琴藝術,「為謀聲應氣求,以交流古琴音律、指法曲譜之心得」,「仰止前賢,用以互勉」,商議創立今虞琴社,以勉勵時人復興琴樂。
是年3月1日,琴社正式成立於蘇州。由於居於上海的社友較多,之後琴社的活動重心漸漸轉移到上海,並於當年12月正式建立了滬社。
1938年8月21日,古柏公寓禮堂舉辦了古琴雅集,第一首開場曲目為《梅花三弄》。這一記載來自一套長達十卷的琴學日記——《操縵瑣記》:
「(1938年)八月廿一日,本社假古柏公寓禮堂,舉行本年第一次月集。事前由草農兄撰通函,余倩柳、芸湄兄刻社印,並印信書箋收條等。托賈仰山兄往四行儲蓄會接洽借公寓……一時半往公寓,景略、草農已先在會場,早經布置整齊。二時後,社友及來賓陸續來,座為之滿……禮堂寬敞涼爽,秩序尤佳。三時起奏琴,同人多不願開始,餘不得已奏梅花一曲,遂賡續操縵(節目載紀錄簿)。五時進茶點,旋攝影,由余任之,既畢復歸座。隨意奏數曲,六時散。是集新加入之社友七人,又愓予先生自書贈本社聯一副,存餘處。」
這是已故廣陵派著名琴家張子謙所着《操縵瑣記》中的第一則琴學日記,寥寥數語就把當年情形描繪得分外逼真。
原來,那些赫赫有名的琴家也會靦腆,也會不願第一個出場彈奏。我第一次讀到這則日記,這些如雷貫耳的大師們就如隔壁琴室一起學琴的琴友們一般親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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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烽火中,張子謙有感於兵荒馬亂、世事無常,「有關琴壇諸事極必要記錄以備將來查考」,萌生了撰寫古琴日記的念頭。他在《操縵瑣記》自序中寫道:
「……嗟乎,羈棲孤島,飄搖可念。白雲蒼狗,變幻靡常。鑒往思來,浸浸可慮。既有昔日之勝忽焉而衰,則今日之聚又胡足恃。燕巢危幕,一息苟安。瞻念前途,不知何若。安見聚者不可復散,勝者不可復衰乎。是今日之一舉一動,彌足紀念。爰自八月廿一日始,凡會琴、撫琴、習琴、訪琴諸端,事無大小,咸筆之於冊,以志不忘。所冀吾琴人終不散,琴事終不衰,則餘記將永弗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果可使餘繼續操筆寫此者,則一二十年之後,當大有可觀矣。雖然率爾操觚但求紀實,文詞之美瞻固然所計。倘他日以此為琴史之長編,或為大雅宏達之所擷取焉。」
《操縵瑣記》始自1938年8月21日,現存日記最後的記錄時間為1963年8月6日,記錄了二十五年裏上海乃至全國琴壇的狀況,不僅是研究張子謙本人以及廣陵派琴學思想的第一手資料,也是研究20世紀上海乃至全國琴史的珍貴史料。此書原稿十冊,後散失一冊,現存九冊,多年來只在張先生門人弟子手中流傳,直到2005年10月,方由中華書局影印出版。
1938年的那次雅集,除了留下一張雅集後的合影,沒有其他音像資料。但張子謙所彈的《梅花三弄》現在在網絡上還能查到幾個版本。視頻中的張老已是耄耋,一雙大手在琴弦上左右騰挪,雖居於一室,但聽者分明能感覺到風聲朔朔,如聞一樹梅花在寒風中傲然散發幽香。
《梅花三弄》是張子謙所屬的廣陵琴派的代表作,但我私心猜測,張老第一曲彈這首應該還有其他用意。今虞琴社成立後的第二年,1937年8月13日,淞滬會戰爆發,至11月12日結束,歷時3個月。之後,上海法租界和蘇州河以南的半個上海公共租界開始了長達4年的孤島時期。因為戰爭影響,今虞琴社活動一度中止,1938年8月的那次雅集是淞滬會戰爆發後琴社同仁們第一次恢復活動。戰火中的相聚更顯珍貴。琴人們也想以琴明志,在抗戰烽火中仍然堅持弘揚傳統文化,一如傲雪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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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今虞琴社在成立半年後徵文,擬創辦《今虞琴刊》,並計劃於琴社成立周年紀念日出版。
1937年8月,該刊大部分已經印刷完成,僅剩「介紹」「藝文」「雜錄」三篇待校對,淞滬會戰爆發,百工停業,編輯彭祉卿、查阜西不得已離開上海,隨歐亞航空公司內遷雲南。彭祉卿在浦東的居所也化作一片廢墟,原稿散失殆盡。
所幸此時張子謙和社友沈伯重仍堅守上海。他們到印刷廠找到倖存的已印稿件,繼續此書文稿的編輯排版和刊印發行。1937年10月,淞滬會戰還未結束,《今虞琴刊》終於問世。彭祉卿在「編後語」中感嘆道:「喪亂之餘,救死不贍,猶抱此區區而弗釋,寧非大愚。然而敵焰方張,文化摧殘日甚。此編獨不隨劫火以俱燼,毋亦作者諸君子精神之所持護,而天之未喪斯文也歟。」
雖然《今虞琴刊》只有這期創刊號存世,但它卻猶如一顆琥珀,神奇地完整記錄了一大批關於近代琴人的細節:聯繫地址、所屬流派、琴學心得、琴人肖像、古琴演講、學術動態等等。更可貴的是,它記錄保留下了當時琴人們的擔當和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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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成立後,琴學復興。
1956年,今虞琴社創始人之一查阜西先生(1895年—1976年,號照雨室主人,古琴演奏家、音樂理論家和音樂教育家)受聘於中國音樂研究所。同年,文化部、中國音樂家協會等部門組織專家在全國20多個城市對當地琴家、琴譜、琴曲進行普查,在短短三個月內訪問琴人82位,錄製琴曲260多首,並在調查中發現了一批罕見的譜集,編纂了《存見古琴曲譜輯覽》《琴曲集成》等巨著。
調查小組成員、跟隨查阜西進行普查工作的王迪、許健曾撰文回憶:「在我們到達上海的那天,今虞琴社為查阜西先生的到來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會。今虞琴社的古琴家們在發掘古譜上作了不少工作……其中吳景略、吳振平、姚炳炎、徐卓幾位先生都是屬於今虞琴社的。」在古琴近現代歷史上,如此大規模的收集採訪是空前創舉,為古琴藝術的傳承與發展起到了關鍵作用。
1980年2月24日,今虞琴社在上海正式恢復活動,由張子謙先生擔任社長。它的復社標誌着古琴藝術的全面復甦。三個月後的5月22日,今虞琴社參加第九屆「上海之春」觀摩演出,在文藝會堂舉辦古琴專場音樂會,老中青三代琴人包括張子謙、吳景略、王吉儒、姚炳炎、戴樹紅、林友仁、龔一、吳自英、戴曉蓮等悉數出席,為普及古琴藝術不遺餘力。
改革開放初期,琴社頻繁舉辦公開演出、講座和培訓班,使古琴從文人書齋和琴人小圈子走向大眾,為古琴培養了第一批現代觀眾和業餘愛好者。上海這座開放的城市也為古琴走向世界提供了廣闊的舞台。
今年中秋節前,我們琴友在福民會館舉行古琴中秋音樂會,最後一首曲子《流水》由史雲龍演奏。他師承自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古琴藝術(虞山琴派)代表性傳承人朱晞,而朱晞曾受學於今虞琴社的核心成員吳景略。
《流水》是一首中國傳統古琴曲,最早見於明代朱權《神奇秘譜》,相傳源於春秋時期伯牙子期「知音」典故,初與《高山》合為一曲,唐代時分為兩曲。1977年,由管平湖用明代「飛瀑連珠」琴演奏的《流水》被選入旅行者號探測器金唱片,不但是其中最長的一首音樂,也是唯一一首進入宇宙空間的中國音樂。該曲通過滾、拂等指法展現流水形態,有百川入海之氣勢。
在當天演奏古琴的年輕琴人心裏,在福民會館這樣一個具有歷史底蘊和古琴傳統的地方演奏,其實也是向太老師們的一種致敬。歷經百年而未變的琴人風骨也猶如百川入海,由今人繼續傳承下去,而古琴這門古老的藝術也會在海納百川的上海繼續譜寫自己的傳奇。
(來源:解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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