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在敦煌,那些歷經千年風沙卻依然靜靜矗立的古代烽燧,彷彿是時光埋藏信物的匣子。對於考古學者而言,那裏是可能蘊藏驚喜的寶藏之地。1907年,考古學家斯坦因在敦煌玉門關外的一座烽燧遺址中,發現了一封被沙土掩埋的信。
信紙早已破損,歲月在紙面上留下裂痕與殘缺,但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彷彿剛剛被寫下。這是一位妻子寫給丈夫的家書,寫於西元4世紀初。它以粟特文寫成——那是中亞粟特商人使用的文字——後世稱之為《粟特古信劄》。據學者考證,這很可能是絲綢之路上現存最早的家庭書信。
她在信的開頭便訴說着漫長的等待與失望:
「你離開以後,從未給我寫過隻言片語。」
丈夫遠行,音信全無。這位妻子獨自留在敦煌,生活的艱辛與情感的孤寂撲面而來:
「我獨自留在家中,沒有糧食,也沒有錢。」
她不得不依靠外人,甚至不得不面對孩子寄人籬下的現實:
「你的孩子們,如今只能依靠別人生活。」
字裏行間漸漸湧出壓抑不住的憤怒與悲傷:
「你拋下我,像拋下一個陌生人。」
沒有修飾,沒有婉轉,這是一位被遺棄的女性的真實吶喊。信中不見絲綢之路上常被傳頌的繁華與傳奇,只有日常的匱乏、焦慮與心碎。
她的丈夫,或許是一位粟特商人。粟特人自古便是絲綢之路上活躍的「貿易中間人」。他們牽着駱駝,載着絲綢、香料與珠寶,穿梭於沙漠與綠洲之間,精通多種語言,擅長算計利益,連接起東西方的物質與文化。然而,這封信揭開了那幅光輝畫卷的另一面:這條路不僅有財富與機遇,也有離散與遺忘。
丈夫為何再無音訊?也許他在某段險途遭遇不測,長眠於沙漠;也許他在遠鄉另立家室,將舊人舊事置之腦後。我們已無法知曉。只知這封信並未抵達目的地,不知何故被遺落在烽燧之中,一躺便是千年。
信中最為打動人心的一句,出現在結尾:
「我忍受羞辱,只為了還能活下去。」
這句話,讓宏大的絲綢之路敘事陡然降落至一個具體的人、一段具體的生命經驗之中。歷史不僅是帝王的功業、商隊的榮光,也是普通人的飢餓、等待、痛苦與屈辱。這位沒有留下姓名的女子,用自己的筆,為絲路添加了一抹沉重而真實的情感底色。
這封未曾寄達的信,在1907年重見天日,成為學術界反覆解讀的文本。學者們通過它,探討粟特人的移民網絡、絲綢之路上的通訊方式、女性在長途貿易社會中的處境。它像一扇微小的窗,讓我們窺見那個時代普通人的悲歡離合。
如今,當我們站在敦煌,看風沙拂過殘缺的烽燧,或許會想起這位女子。她的信,跨越1,600年光陰,不再只是紙張與文字,而是一段未曾消散的等待、一聲穿越時空的低訴。絲綢之路的故事,因此而更加完整——它不只有貨物與信仰的流動,也有牽掛與淚水的痕跡;不只有遠征的男性,也有守候的女性。這封信讓我們看見,歷史中那些沉默的、被忽略的角落,始終閃爍着人性的微光。它不屬於帝王將相,不屬於英雄傳奇,只屬於一位在敦煌苦苦等待的尋常女子。而正是這樣的敘述,讓歷史變得可觸、可感、可痛,讓我們在宏偉的時空畫卷中,依然能聽見某個普通人心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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