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福攀
祖父的指尖停在12月的最後一頁。那本被煙熏黃的老日曆掛在灶王爺畫像旁,紙張邊角已捲起毛邊,像疲倦的蝴蝶翅膀。他戴着老花鏡,將元旦那一日輕輕摺起一個三角,又從灶台邊摸出半截禿頭鉛筆,在那數字上畫了個不甚圓的圈。煤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影子隨着火焰微微顫動。
「明日就是陽曆年啦。」他說這話時,白氣從口中呵出,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霧。
我那時尚幼,總好奇為何日曆上有些日子被摺了角,有些則畫着各式符號。元旦的標記最大,也最鄭重。後來才知,那是家中大小節氣的備忘錄,是粗糲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儀式感。
元旦前夜,祖母會在灶上熬麥芽糖。甜絲絲的氣息從廚房門縫鑽出來,漫過堂屋,與柴火煙味交織在一起。我扒着門框看,見那琥珀色的糖漿在鍋裏冒泡,咕嘟咕嘟,像在訴說某個甜蜜的秘密。她用小木勺舀起一點,滴進涼水碗裏,看糖漿是否能瞬間凝成脆亮的珠子——那是判斷火候的老法子。
糖熬好了,祖母會從罐子裏抓一把炒香的芝麻撒進去,快速攪勻,倒在抹了油的石板上。待糖稍涼,她便用剪刀剪成寸許長的條塊。第一塊總是遞給我:「嘗嘗甜不甜?」
我小心接過,那糖塊還帶着餘溫,咬下去,先是芝麻的焦香,接着麥芽糖的甜在舌尖緩緩化開,不膩,有種糧食的本真。祖母總要多做幾塊,用油紙包好,塞進我新棉襖的口袋裏:「明日穿新衣,吃灶糖,一年都甜。」
新棉襖是母親一針一線絮的。藏藍色的罩衫下,雪白的棉花均勻鋪開,用細密的針腳固定成菱形的格子。試穿時,我被包裹在柔軟的溫暖裏,袖口長出一截——母親總要做得大些,「娃娃長得快」。領口和襟邊繡着簡單的雲紋,線頭藏在裏襯,針腳卻平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元旦清晨,我穿着新襖醒來,發現枕邊多了個紅紙包。打開,是兩張嶄新的一角紙幣。祖父說,壓歲錢要壓在枕頭下過夜,才能壓住邪祟,保一年平安。我將錢小心地放回枕頭下,想着下午去代銷點能買幾顆水果糖,或者一本連環畫。
早飯是紅糖湯圓。糯米粉搓成的小圓子在沸水裏沉浮,撈起後撒上花生碎和紅糖汁。祖母說,湯圓要成雙吃,寓意圓滿。我數着碗裏的白糰子,確保是偶數才下勺。
日頭升高些,祖父會搬出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坐在向陽的屋簷下,翻看那本老日曆。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紙張邊緣的褶皺,偶爾停在某個摺角處,陷入短暫的沉思。那些標記對他來說不僅是日期,更是一年光景的刻度——清明該下種了,芒種要收割,霜降得收紅薯。元旦則是個停頓,讓忙累的農人喘口氣,看看來路與前方。
有年元旦,我趁祖父不備,偷偷撕下已過完的那一頁,摺了隻小船。紙船瘦伶伶的,在門前積水窪裏漂。祖父看見,並沒有責備,只輕輕說了句:「日子就像這紙,撕一頁少一頁。」我當時不懂,許多年後整理其遺物,重見那些捆紮整齊的舊日曆時,才忽然明白他摩挲日曆邊角時,指間流淌的是什麼。
後來家裏蓋了新房,老日曆被掛曆取代,再後來掛曆也少了,手機屏幕上數字跳動,元旦不過是尋常假期。去年回鄉,在舊木箱底發現一沓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日曆,紙張泛黃,邊角脆薄如蟬翼。我翻開一九九一年的那一本,元旦那一頁果然摺着角,鉛筆圈痕已淡得快看不見。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兒子棉襖絮完」,是我母親的字跡。
我將那頁日曆小心展平,夾進筆記本。窗外的鄉村已不是舊時模樣,柏油路代替了土路,樓房代替了瓦屋。但當我閉上眼睛,仍能聞到麥芽糖在鐵鍋裏熬煮的甜香,仍能感到新棉絮貼着皮膚的暖意,仍能看見煤油燈下,祖父摺起日曆邊角時專注的側臉。
原來時光並非無情流逝,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沉澱。就像那舊曆紙邊的褶皺,每一次對摺都是生活給予的刻度,每一次展平都是記憶溫柔的回應。元旦從來不只是年份更迭的數字,它是灶糖在齒間的清甜,是新襖裹住初寒的暖,是一頁被鄭重摺起的日曆紙,在歲月泛黃後,依然標記着我們曾經如此認真地活過、愛過、期待過。
而今又逢元旦,我習慣性地在電子日曆上添加備註。屏幕光潔冰冷,沒有紙張的肌理,沒有鉛筆的痕跡。但我知道,在某個不復存在的屋簷下,煤油燈依然亮着,灶糖依然甜着,一件絮滿陽光的新棉襖,正等着某個孩子從夢中醒來,伸手觸摸新年第一個清晨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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