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凝芳
又是一年迎新時,我和兒子的跨年儀式很樸素,凌晨三點出發,去山頂等新年的第一縷光。
整座城還在沉睡。我們驅車前往白鹿觀景台。車燈劃開盤山公路的晨霧,一圈又一圈地繞彎前行。許是起得太早,路上我們都有些昏沉。直到車停至山腳,推門迎上一股清冽的空氣,人猛地一激靈,眼裏頓時有了光。
山路潮濕,蜿蜒向上,清晨的空氣清冷透骨。我們藉着稀薄的晨光,一步一步往上登,觀景台在雲霧間若隱若現。許久不曾爬山,兩人的呼吸都漸漸重了,不約而同低聲嘟囔:「怎麼還沒到?」歇一會兒,再互相打氣:「快了,快了。」
終於抵達山頂觀景台,天光微微泛青。我們面朝東方,裹緊外套並肩等着。清晨五點,按攻略,該日出了,但時間一分一秒流過,預想中的紅霞並未出現,天際只餘一片勻淨而縹緲的灰白。遠處的山巒隱去了形跡,四下靜極了。偶爾有鳥鳴從遠處傳來,山風掠過耳畔,帶着峰頂特有的清銳。
「沒有日出啊。」兒子的語氣裏有些失落。
我正想應和,卻在轉身的剎那,忽然怔住了。
來時路上吞沒一切的濃霧,此刻已在我們腳下舒展成一片浩瀚雲海。乳白色的潮汐緩緩湧動,遠山如墨,靜靜沉浮於無邊的靜謐裏。
此時此刻,我們站立之處,竟成了俯瞰塵世的至高點。天與地在此交割——頭頂是漸次清朗的蒼穹,腳下是人間未及的雲霧。我們立在中間,像立在一切喧囂之上。風從更遠處吹來,拂去最後一絲困頓,也帶來一陣不期而遇的豁然。
兒子伸出手,指向那片雲海。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靜靜看着,臉上有一種沉默的驚喜。我們那麼鄭重地來赴太陽之約,太陽未至,卻收到了整個清晨悄悄相贈的秘境。這多像生活本身:心心念念的目標或許會隱匿,但一路奔赴的途中,總有預料之外的相遇。或許,正是這些不期而遇,構成了我們最終抵達的、更深遠的風景。
霧氣漸散時,我們開始下山。山路依舊曲折,石階依舊濕滑,轉角一個接着一個。
「新年第一天,我們走了好多彎路。」兒子望着山頭說。
「是好事,」我應道,「這叫『歲首踏曲徑,往後皆坦途』,咱們把整年的彎彎繞都走在這頭一天了。按老話說,這往後就該一馬平川嘍。」
「你這是硬湊吉祥話。」他笑了,「山路又聽不懂人願。」
風過林梢,山路靜靜地彎在薄霧裏。
「是聽不懂,」我點點頭,目光從山路移向他,「但咱們心裏的那條路,見過雲海了,它不一樣了。」
他靜了靜,不再說話,只是腳下的步子愈發穩了。我跟在後面,調整自己的步伐,與他漸漸合拍。
回到山腳,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車子發動,我望向窗外,晨光漸漸清亮,山路的蜿蜒已留在身後,我們,正駛入這嶄新又遼闊的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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