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虹
凜冬的風裏,又迎來一年元旦。南朝梁人蕭子雲在《介雅》中寫下「四氣新元旦,萬壽初今朝」,這是史籍中「元旦」一詞最早的由來。新歲啟幕,萬象更新,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人心皆懷期許,把對過往的感念、對前路的憧憬妥帖安放,這一日,便成了滿含暖意與祝福的珍貴佳節。
每年元旦,那些鐫刻在記憶裏的元旦舊影,也伴着歲末的暖意,慢慢浮現。
上世紀八十年代我還在上中學,那時沒有網絡、沒有手機,小小賀年卡是學生當中最流行的祝福方式。我們都用攢下的零錢,選購各式精美的賀年卡。卡片上有自然風光、氣候節令、山水田園,上面印着勵志格言、新年祝福,我們在選擇賀年卡送給不同的同學時,也會精心挑選能表達自己心意的圖片和文字。卡片裏也有空白地方,可以寫下新年祝福,送給要好的同學,簡單的卡片,載着純粹的同窗情誼。
元旦放假前,各班都會開展歡度元旦聯歡活動,課桌沿牆擺成長方形,擺上瓜子、花生、糖果,教室中央留作舞台,有才藝的同學上去唱歌、跳舞、詩朗誦,節目簡簡單單,歡聚的氛圍卻其樂融融,這便是我最難忘的青春歲月。
參加工作後,年終歲尾是一年中最為忙碌的時刻。除了日常工作,還要對全年的工作進行考核;寫一年的工作總結,制定新一年的工作計劃。每到新年伊始,總有別樣的感懷,案頭的工作日記、報表之上,落筆便是嶄新的年份,舊年的朝夕還恍若昨日,翻過日曆竟是新的一年,時光匆匆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工作之後,時間似乎都過得飛快。隨着年齡漸長,鬢邊漸染微霜,卻愈發偏愛沉心於書卷,在唐詩宋詞的平仄韻律裏,邂逅古人筆下的元旦,也讀懂歲月賦予的從容。古人眼中的元日,或熱烈,或淡然,或抒懷,或祈願,字字句句,皆是對時光的深情應答。讀葉顒「天地風霜盡,乾坤氣象和,曆添新歲月,春滿舊山河」,頓覺歲寒散盡,山河煥新,心底也跟着豁然開朗;品陳獻章「老去又逢新歲月,春來更有好花枝」,便懂流年更迭裏,老去亦是從容,新歲自有繁花;又見成文斡寫下「鏡裏堪驚兩鬢霜,好是燈前偷失笑」,那份對流年的輕嘆、對歲月的釋然,竟與此刻心境不謀而合。
從賀卡上稚拙的祝福,到個人工作總結中嚴謹的陳述,再到古詩詞裏永恒的喟嘆,我們傾盡一生所學,或許不過是學習如何與時間對話,如何為留不住的光陰,落下一點屬於自己的、淺淡的註腳。
元旦的寒風依舊刺骨,可我忽然懂得,它從不是歲月的終點,亦非簡單的開端。它更像一處渡口,我們佇立岸邊,攜着舊年裏沉澱的風塵與收穫的星光,靜靜眺望——前路漫漫,一個陽光明媚、萬物復甦的春天,終將如約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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