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馳 香港大學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
「沒有人比我更愛凡爾賽」,特朗普正在進行的白宮重修計劃彷彿無聲地宣告這點,成為這位總統一年來不斷改造美國政治傳統的生動縮影。我們很容易回想起百年前同樣在財政吃緊時,重建頤和園以粉飾衰落的封建王朝;而在那座法國宮殿不遠處,曾住過一位叫亞歷克西·德·托克維爾的貴族青年——他親眼目睹了前朝遺蹟,後來著述了舊制度向新制度演變的歷程。值此新歲重溫經典,其人其言依舊警世:從凡爾賽到紫禁城,變局中的失誤歷來注定大國命運。隨着美國主導下的國際秩序日漸崩塌,新的一年裏,中國的興趣絕非取而代之,而是與更多利益方一道,共塑平等有序的多極化時代。
13年前,托克維爾的著作曾風靡一時。彼時,中國改革開放進入深水區,薦讀《舊制度與大革命》有助於辨知風險,化解轉型難題。在國際舞台上,中美關係也面臨轉型需求:美國拋出G2論,試圖讓「兩國集團」共治世界;中方則開始探索21世紀的新型大國關係,向世界傳遞積極信號。然而,以托克維爾的視角看,美國主導下的國際秩序「在看似輝煌的歲月中」,一方面難以真正接受轉型,另一方面已顯露「疲態」:經濟全球化收益不平衡、軍事霸權戰略收縮、美國國內政治極化加劇、對華戰略調整方向錯誤。種種問題不斷延燒,加速形勢變幻。到2017年底,習近平主席接見駐外全體使節時,首次指出「放眼世界,我們面對的是百年未有之大變局」。2025年下半年,當G2論再度浮現,中美博弈已步入新階段。
從繁榮到動盪的三重危機
回到凡爾賽,這座廢都的沉悶令年輕的托克維爾感到窒息。他與瑪麗的婚事尚未舉行,於是藉着一項政府委任考察監獄制度的機會,和一位朋友踏上了前往新大陸的旅程。這段堪比凱魯亞克筆下宏大的北美壯遊,最終凝結成《論美國的民主》。其經歷無疑令人激動,也使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民主、自由、平等這股「勢不可擋的力量」,正推動這個新生國家不斷前進。而後,他又提出法國大革命恰恰相反,是在這些力量的缺失中爆發。今天,當我們談論美國衰落時,我們在談論的也是美國主導下的國際秩序失去了這些基礎要素,從而引發了深刻變革。這些變化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顯得尤為突出,主要體現在以下三方面。
首先,經濟全球化收益不平衡不斷削弱其動能,造成新一輪緊張。這印證了「托克維爾悖論」——繁榮加速動盪。即便自由貿易已經幫助建立起一個前所未有的、由190多個中等和高收入國家組成的群體,但當中的差異顯而易見:「全球南方」實現了基礎廣泛的增長,讓廣大低收入勞工躋身中產,而北方國家收益卻集中在少數富人手中。近年的基尼系數也揭示這種分化,中國、印度和泰國在下降,而美國和德國在上升。可惜,許多北方國家的政策制定者沒有直接解決其國內不平等,包括最近引發熱議的「斬殺線」現象,反而把亞太新中產當作替罪羊,甚至採取貿易壁壘和關稅等保護主義措施,企圖維護既得利益,卻不斷推升全球風險。
其次,美國軍事霸權戰略收縮與它早期擴張一樣具有破壞性。在托克維爾美國之旅的一個世紀後,丘吉爾曾在鐵幕下提醒:「對美國民主來說,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至強之力量總會伴隨着對於未來令人敬畏的責任。」如此霸權在2025年2月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迎來轉折,當萬斯將聯盟重新定義為僅僅是「分擔負擔」時,世界像在見證蘇東劇變一般影響深遠的潰敗,儘管是漸進式的;美國年底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內容也大體類似。但一個霸權國家不能既想放棄承諾,又要保住特權,還指望控制軍備競賽。如此只會陷入惡性循環:收縮震顫盟友、真空滋生冒險。這種模式在過去一年的中東和東北亞熱點地區分外顯眼,很可能繼續擴散。
第三,隨着國內政治極化加劇,美國政府愈發難以為新自由主義追隨者及全球治理提供連貫指引。從托克維爾到法蘭西斯·福山,美國常被人們視作民主典範。然而,或許沒有什麼比2025年夏秋爆發的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不要國王」抗議,更能體現人們對制度蛻化和自由威脅的擔憂了。最新民調也顯示,62%的美國人對當前的民主運作並不滿意。與此同時,其廣受吹捧的自我糾正機制仍舊沉睡。黨派紛爭還阻礙了全國性公共服務的提供,不斷延長的政府停擺便是明證。那麼,世界上「等待救贖」的人又該怎麼辦?當人工智能、氣候變化和流行病等問題變得亟需集體應對的時候,美國卻變得內向、注意力分散和脫離實際,這些危機還會愈發緊迫。美國內外對「山巔之城」的信心在消磨殆盡。
多極化秩序與中國的引領擔當
這一切都在醞釀着一場多極化風暴。新的一年裏,中國將與更多利益方一道,在塑造後美國秩序中扮演更開放、堅定的引領者角色。具體而言,過時的「改朝換代」、雙頭(G2)或寡頭(G7/G8)模式既不可持續,也缺乏吸引力;系統性的挑戰、顛覆戰後秩序,必須受到遏制;聯合國大會的潛力亦受限於改革遲滯。目前看來,只有更靈活包容的平台,例如APEC、二十國集團(G20)等較有利於連接南北利益、溝通東西價值,也更有望賦能新興極點,特別是「全球南方」,使其通過更廣泛參與、更公平規範來重振全球治理。從這點上講,2026年深圳和邁阿密分別舉辦的兩場峰會,將成為多極化進程中新的重要註解,是展現大國能否團結多數並順應潮流的試金石。
展望未來,大變局注定漫長而動盪,既有讓步,也有反撲。不過,就像托克維爾對「勢不可擋力量」的反問:「如今它已如此強大,而對手變得如此虛弱,難道它會停下不成?」1831年,當他航行經過紐芬蘭時,遭遇狂風也毫不畏懼,「因為我們的船夠大,根本不怕風浪。」隨後,他見到了無數發光生物在海面上閃耀的奇景。百年後,在同片海域,丘吉爾登上美國海軍「奧古斯塔」號巡洋艦,與富蘭克林·羅斯福握手並簽署《大西洋憲章》,象徵着一個時代落幕與另一個時代到來。又一百年後的今天,人類重臨大變局,中國將繼續堅持攜手推動世界,朝着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願景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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