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風潮席捲之下,關於藝術科技(ArtTech)的討論又再掀起新的熱浪。站在嶄新的時間節點,藝術和科技將以怎樣的方式相結合,並深度改變人類世界?人類又將在此次新浪潮中綻放怎樣的可能?早前,首屆香港國際AI藝術節以「預見未來:現實與無界」為主題,匯聚了全球頂尖科學家、藝術家、學者與政策制定者,展開了兼具現實意義和豐富想像的探討,現場更有極具未來感的包含人工智能應用的各類藝術展出,令人可感受科技與藝術融合的獨特魅力。
●文、攝:香港文匯報
記者 雨竹、陳藝
AI的出現與應用,正顛覆傳統創作與產業模式。來自世界各地的多位業界先鋒,在這次藝術節中立足於各自的領域展望當下與未來、分享洞見與思考。他們展示了AI不僅是生成圖像的算法,還可以成為某種重構創作、感知與人文價值的結構性力量,並將以全新形態拓展人類的創造力邊界。
藝術品可以被複製,藝術不能
1986年圖靈獎得主約翰·愛德華·霍普克羅夫特(John Edward Hopcroft)就AI與藝術的關係給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在演講中指出,如果一位藝術家手繪一幅畫,電腦也繪製出同樣的畫面,兩幅作品看上去似乎不會有太大差別,但本質上,藝術家的作品還是有些特點。「因為藝術家向畫作注入了訊息。所以關鍵的不是藝術家的畫,而是觀眾所感知到的信息。」音樂演奏同理。他說:「很多人認為AI可能會取代藝術家或其他身份,實則不然。」
活動的總策展人、中央美術學院教授費俊則對此給出了更為詳盡的解讀:「或許藝術品可以被模仿,藝術圖像可以輕易被複製,但藝術不能。因為藝術特指人類的一個創造力的活動過程,這個過程不可能被取代。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對藝術的創造力過程價值的認定,成為了我們重新回到藝術本體的唯一路徑。」
費俊提出「創造力過程價值」,並從這一角度出發,指出只有持續改變人機間新的協同關係,才有可能產生新的創造力。「AI時代的藝術應充滿逆向性」,在一個以準確和理性為長的AI時代中,藝術將更需要「依靠異化、智化、偶然、無序、失控和感性」來應對技術時代的過度理性。
「混合智能」煥新藝術實踐
既然AI不能取代藝術,那麼未來此二者之間究竟會是怎樣的關係?對此,在「人工智能」和「人類智慧」之外,費俊明確提出「混合智能」這一概念,即人類感能與機器智能結合形成的一種「新型混合智能」。他表示,「感能」可代表所有不可被計算機計算和替代的人類的感知能力和感性表達的能力。
他以個人創作經歷闡釋了「混合智能」為人類創造力帶來的新的可能。他曾試圖探索人與機器的多種關係,如嘗試將AI轉為作品中的靈媒,並展開了一系列藝術實踐。
例如他在武漢東湖的石門峰紀念公園所打造的作品《水曰》,觀眾可通過喇叭狀的裝置向水傾訴。隨後,作品中的人工智能會讀取參與者聲紋中的情緒,進而,水會對此作出回應。當人工智能探測到低能量情緒時,水面多會以歡騰、雀躍的方式作出回應;而當人工智能探測到較為極端的焦慮、激動、憤怒等情緒時,水面多會產生帶有禪意的漣漪,似乎是在安撫訴說者。
「後來我發現,當藝術跟科技融合,當人工智能和體驗融合,我們就可以把所有場景變成療癒場景,那為什麼不可以把餐飲變成療癒場景?」在美術館中以餐吧形式運作的跨媒介藝術裝置《EAT ART·MR 情緒料理》由此而來。進入展覽後,觀眾需觸摸吧枱,讓人工智能採集自己的情緒數據,了解自己的情緒狀態。面前的機械手臂還會為觀眾調配一杯專屬特飲。觀眾還可戴上AR眼鏡,在費俊創建的混合現實的情緒花園中種下自己的情緒、讓其綻放。這時,觀眾也成為了藝術的共創者。
展覽還包含一頓餐宴。「觀眾始終戴着AR眼鏡。他們既可以吃到實際的、創造味蕾體驗的食物,也可以感受到虛擬影像營造的虛擬食物情境。比如當觀眾吃到一款苔蘚牛肉,他們同時能感受到熱帶雨林中一場雨後的景象和聲音的情境。」費俊表示,當進食這一基本行為和藝術體驗融合,便令廳堂之上的藝術變為「舌尖之快」,不僅能滿足人們果腹的基本需求,更能滿足人們的心理預期。此外,所有菜品和雞尾酒都根據每個人的情緒定製,更有情緒盲盒巧克力提供。「在這裏,AI充當了檢測師的角色,使得人類成為心理療癒師。」
在香港現場展出的《情緒劇場》則是費俊與心理學家劉正奎合作的系列藝術實驗項目之一,希望用嚴肅醫療的方法將藝術帶入更多生活場景。「我們用數字藝術結合沉浸式體驗,營造了一個情緒療癒場地。每個觀眾在物理裝置上檢查出的情緒,首先會被藝術化地呈現。整個劇場還會根據你的情緒來提供因人而異的體驗。」這一劇場已成為北京國家大劇院的長期展示項目,也成為國家大劇院唯一一個個性化劇場作品。
沿着「混合智能」的概念出發,費俊還提出一個思考:人類是否有可能成為AI的撫育者?他舉例,他與團隊在北京城市圖書館的元宇宙體驗館中「餵養」了三個數字人,其中的魯迅數字人最受觀眾歡迎。「我們用半年時間收集了大量關於魯迅先生的語言材料,以及對於魯迅先生的評論,還有他日記式雜文中的內容。這使得我們培訓了一個非常具有魯迅感的數字人,而他在和超過兩百萬觀眾的對話之中,仍繼續不斷地進化和成長。」
AI+影視的現狀與未來
一直以來,電影都以其特殊的呈現方式在藝術殿堂中保有着自己獨特的地位,被冠以「第七藝術」、「綜合性時間藝術」的美譽。百年電影發展的演進過程,亦是技術迭代的進程。中國電影導演協會秘書長王紅衛指出,電影技術從無聲到有聲,從黑白到彩色,從膠片到數字。媒介的迭代則讓電影的載體從戶外觀影地一路擴展為影院、電視、電腦、手機等。AI電影的迭代則是從短鏡頭開始的。
他認為,這是AI電影和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鮮少被提及的角度。正如真人電影發展歷程中拍攝技術、製作技術、放映技術從無到有的積累,AI電影的誕生也有着非常類似的部分。「在從短片到長片的演進過程中,一個藝術才可能形成自己的語言。」王紅衛說。
近三年來,從前專注真人電影的王紅衛參加了許多與AIGC有關的短片項目和活動。他也發現AIGC技術在廣告、短視頻、民間的一些應用,甚至文化程度不高的退休人士都可以通過手機用AI娛樂。此外,AI漫劇發展得也很快,因AI短劇還無法完全替代真人短劇,但AI漫劇見效快、成本低,開始表現出成為新風口的趨勢。
王紅衛認為AIGC電影的未來主要有兩個方向和多種可能。首先就是模仿現有電影模式、替代既有製作流程。這是部分電影人所期望的,因為這蘊藏一定的新可能;但也令人感到焦慮和恐懼,因可能導致從業人員的失業。其次,AIGC電影的發展也可能會催生新的語言模式、造就新的觀看習慣。
「我個人參與的電影製作比較多,而且有些是科幻類,有些是很大的製作。經常有人會問我:『你們某某片子是不是用了AI?』我跟很多人以誠相待地說:『我們現在只用它做輔助工作,它還沒有辦法真正替代人類的工作。』」
談及AI電影的瓶頸和未來,王紅衛表示,AI電影會帶來某種「平權說的樂觀」:「樂觀是指現在互聯網、AIGC等帶來的信息平權,製作門檻的平權,創意、創作的平權。這是大家對AI電影抱有期望的一點。」但他也提醒,惰性和路徑依賴是人性亘古不變的部分,要成就藝術,仍需「創意的自尊」——在眾多人類中,自覺、主動、極富個性的創作者佔少數,他們才能成為每個行業的引領者。
在AI技術不斷迭代的未來,影視業將何去何從?王紅衛提到,在2025年12月《時代》周刊的雙封面中,1932年美國經典相片《摩天大樓上的午餐》中的工人,就被替換成了當前AI領域的「八巨頭」,「這或許就代表了我們當前的時代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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