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中 林
翻翻日曆,又到了年末。年味也像灶膛裏的火苗,一點點地紅起來,旺起來……
窗外,楓葉依然紅得熱烈歡喜,也醉了腳下的土地;銀杏刪繁就簡之後,陽光穿枝而過,地面明亮了許多;美人蕉還有一兩朵開着,明艷艷的,倔強地挺立着;枇杷花開得繁盛,彷彿是在彌補小雪還沒有到來的遺憾,淡白的花兒團團地開着,竟也逗引來了蜜蜂……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到了冬天,盼望一場雪,是所有人的夢想。雪來了,丘陵、田畦、溝壑、房舍與池塘都是一片銀裝素裹。它們儘管高低不平,但是有了雪,稜角被填平了,就又錯落有致、層次分明了。
抬眼望去,哪裏都是一片粉妝玉砌的世界。再矜持的人也會因此童心萌動,在雪中盡情宣洩自己的灑脫和快意。到雪地裏打雪仗、堆雪人、拍雪人,還是溜冰,鑿冰釣魚呢?也或者帶上土狗,到田野裏與野兔來一場生死競逐。
在野地裏野累了,那就回到小屋裏,坐在桌前,就着爐火,講講今年的收穫,說說來年的計劃,生活一下子就從現實主義跨進理想主義。豐贍的現實,飽滿的理想,都是我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個給我們物質的富足、一個給我們精神的豐腴,讓我們的冬天更生動,更讓人神往。
冬天可不都是美好的,它也會給我們帶來痛苦和憂傷。雪上加霜給人帶來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晨霜落處,瓦上一片慘白,冷意逼人;風刻薄起來,直往衣袖裏鑽,連棉襖都沒有了熱氣……不知哪位長者扛不住冬的恣意和任性,永別了這個肅殺而陰鬱的世界。白的聖潔和黑的沉重糾纏在一起,讓他的子孫們在紛飛的眼淚中,感受到生離死別的切膚之痛。萬物生生不息,葉落終要歸根,這是自然的規律。這些儘管我們都知道,但是沒有親身經歷,誰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可貴呢?
這樣的時節,每一個粗糲的農人都成了多面手。隨便走進哪一家,你都能看到用心製作美食的人。在他們的手上,一個個美食出爐,讓人賞心悅目。
糯米發糕用粑模打出各種圖案:有福祿壽喜、有菊桃梅荷、有山水、有鳥魚……我最喜歡的是兩隻小魚接吻的圖案,一個睜眼、一個閉眼,還吹泡泡,那俏皮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一邊吃發糕、一邊欣賞想像,彷彿是吃上了鮮魚,品味了鮮花。發糕在甑上蒸熟,曬乾,放冷水裏漂着,可以吃到元宵節前後。
米酒做起來了。好米酒,三分在米,七分在曲。家鄉的水田種出的糯米,粒大飽滿,米香濃郁。糯米洗乾淨,上木甑蒸熟,攤在竹匾上晾涼,待到不燙手時,撒入碾碎的酒麴粉,輕輕拌勻,裝入陶缸,在中間挖個「酒窩」,蓋上棉被保溫。三四天後,酒窩裏盛滿了清澈的汁液「酒娘」,房間裏瀰漫着甜絲絲、醉醺醺的香氣。
開缸了,就喝原漿,濃稠甘甜,還在嘴裏拉絲。當然,也可以加水煮開,打個蛋花,就是最愛的甜品。一碗熱米酒下肚,從胃暖到心。這醇香裏,有稻香,更有時間醞釀出的溫柔滋味。
麥芽糖自然也是不能少的。小麥芽長到三四厘米,曬乾,打成粉,加進煮得爛軟的糯米裏,攪拌均勻;裝入容器,裹上被子,發酵七八小時;待甜汁析出,用紗布包裹擠壓,濾出糖汁;糖汁倒入鍋中用大火煮沸,轉用小火慢熬至糖漿現出琥珀色。當你提起鍋鏟,能掛起大片連綿的暖黃糖稀,麥芽糖就做成了。
於是,凍米拿出來了,芝麻拿出來了,花生拿出來了。把它們倒進鍋裏,就做成了凍米糖、芝麻糖和花生糖。為了更有吸引力,鄉親會將它們切成長方形、三角形和梅花形多種形狀。而如果有多餘的糖稀,他們還會將糖稀再熬成糖坨,切成小塊,放到炒粉裏煲着——這又是一道美味。
曬蠶豆醬、打豆腐、炸生腐、圓子、炒瓜子、花生……一個個美味裏飽含着村婦的愛,有的是她們期待一家人吃得豐盛甜美,過年高高興興。
「未曾過年,先肥屋簷。」殺年豬大概是年味氤氳的最高潮吧﹗小時候,此刻是我們最興奮的時光。每每此時,我是一個細節都不願意放過的:從捉豬上屠凳,到白刀進紅刀出;從給豬吹氣,到用鐵棍趕氣;從開水泡豬,刨豬毛,到剖肚開膛剁肉,一樣不落。
豬殺完了,左鄰右舍的都來了。砍一點肉,燒一點豬肝,煨一點豬血……一桌子菜都和豬打交道。火鍋熱氣騰騰,屋裏熱鬧喧天,大家舉杯話桑麻,一派歡樂祥和的美好圖景。
熏製臘肉也擺上了日程。硬柴勁大,煙火足,最適合熏肉。一家家的火爐上方,掛着肥肉、瘦肉、豬耳、豬腸和豬臉,瞄一眼就有食慾,想一想都感到滿足。
年味,在煙火裏氤氳;年味,在美食裏昇華。靜享生活的盛宴,它總是回味無窮的。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