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散文」,「韻文」講究聲韻格律,較有音樂美與節奏美。要表達音樂美,其中一種修辭手法是「複疊」,指將同一個字詞、語句接二連三地反覆使用,以助抒發作者的內心感情。其中,李清照的《聲聲慢》,可謂當中的代表作,藝術手法甚高。為方便說明,謹列全詞如下: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今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作者李清照(1084年至約1155年),號易安居士,齊州章丘(今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人。自小熟讀詩詞,十八歲嫁與趙明誠,其後於青州築「歸來堂」,夫婦賦詩品茶,考訂書畫金石,生活悠遊寫意。後金兵入據中原,宋室南渡,李清照隨丈夫流寓南方,宦居江寧、湖州一帶。及趙明誠病卒,再流居越州、杭州等地,孤苦悽涼。據南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趙彥衛《雲麓漫鈔》引《投翰林學士綦崇禮啟》等記載,或謂李清照曾改嫁張汝舟,未幾離異。惟相關證據,並未足信,不辯自明。
以上《聲聲慢》一詞,乃李清照晚年寓居臨安時所作。上片起首三句連用14個疊字,首句「尋尋覓覓」,表現出北宋覆亡、丈夫離逝後,詞人閨中獨居,茫然若有所失的空虛落寞;次句「冷冷清清」,進一步寫出環境的清冷與內心孤獨交織;最後一句「淒淒慘慘戚戚」,將孤寂轉化為難以承受的深沉悲傷。三組疊字,由外在尋覓到內在愁苦,音節再三複疊,情感層層遞進,自然突顯孤獨與感傷之情。
但是,這並不代表複疊修辭便一定好,不應該為複疊而複疊。例如元代喬吉《天淨沙》云:「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與《聲聲慢》相比,疊字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就整體效果言,遠不如李清照之作自然妥貼。
不寫愁而愁自見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句,乍看是寫天氣冷暖無常對身體的影響,實質上仍在寫「愁」。如果是身體健康的人,即使天氣轉涼,也不會有「最難將息」的感覺;只有弱不禁風的人,才會這樣敏感。愁能傷人,李清照的體弱,正與她的亂離愁苦生活有關。因此,這兩句有不寫哀愁而哀愁自見的作用。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句,「曉來風急」,一作「晚來風急」,或「晚來風力」。相對而言,「曉來」的表意效果更佳。若作「晚來」,寫的只是一夜孤獨,時間較短,且與下文「黃昏」云云重複。相反,「曉來」指由深夜至破曉,時間更長,作者淒苦的感受也要強得多。正因為是一整天都無法排遣的愁緒,所以作者「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也只有在白天,才能清楚看到「滿地黃花堆積」,並與前文「乍暖還寒」的天氣呼應。又古人晨起於卯時(清晨5時至7時)飲酒,又稱「扶頭卯酒」;前文所謂「三杯兩盞淡酒」,即指早酒。李清照另有《念奴嬌》詞謂:「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可證。坊間通行版本多作「晚來」,於理亦通,惟情感略遜。
綜合全詞,作者分別透過以下六個方面進行環境描寫:(1)忽寒忽暖的天氣、(2)傍晚的急風、(3)天上的飛雁、(4)滿地的黃花、(5)獨守的窗戶、(6)梧桐和細雨的點點滴滴聲。當中不帶一個愁字,卻讓人感覺到字字含愁,聲聲是悲,含蓄地融情入景。直到最後一句,才不吐不快,直接點明主題:「怎一個愁字了得!」
除了上述疊字與修辭效果外,作者在全詞關鍵位置安排了四個反詰句式:(1)怎敵他晚來風急?(2)如今有誰堪摘?(3)獨自怎生得黑?(4)怎一個愁字了得?這些反詰句式,同樣有助抒情,使作者於抑鬱的悲訴中處處傳出愁怨的聲情。
還有聲韻方面,本詞多用疊字,多用雙聲字,且用入聲押韻,聲調急促而淒厲,頗有如泣如訴之感,使愁怨之情,躍然紙上。全詞聲韻、文意與情感結合,通過描寫殘秋所見、所聞、所感,抒發作者在國破家亡、天涯淪落下的孤寂落寞,可謂一字一淚,堪稱愁中極品、千古絕唱。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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