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稀裏糊塗過來的,現在稀裏糊塗過不去了。」人文學者梁鴻的筆鋒,總能精準剖開時代的褶皺。繼「梁莊」三部曲以鄉土之鏡照見中國社會發展的肌理後,她的非虛構新作《要有光》,將目光投向了困在心理泥沼裏的青少年——失學的、休學的、在退學邊緣徘徊的孩子,以及他們身後,同樣「缺愛」的家庭。
耗時三年俯身傾聽,梁鴻不談宏大救贖,只言「鑿壁引光」的樸素心願。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她也直陳野心:希望寫給生活在這片大地的所有人。也希望在不同代際的溝壑之間,大人與孩子都能學習愛,以微光相互照亮,重新審視彼此作為個體存在的意義。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
《要有光》毫無疑問正在成為一本暢銷書。對許多書粉來說,這是梁鴻繼「梁莊」三部曲系列的鄉土敘事,轉向家庭內部精神困境的又一全新非虛構寫作。而對無數家長讀者來說,這本書更像一面照見自我的鏡子,讓他們在文字中找到了共鳴與慰藉,不少人閱讀時幾度痛哭流涕。這一代人大多成長於「不好好讀書就沒有出路、沒有光亮人生」的價值導向中,如今長大成人、為人父母,又恰逢時代迅猛發展帶來的觀念激盪與價值撕扯,社會上各式成功學敘事更是無孔不入。當我們自詡為「不缺知識、也不缺愛」的父母時,卻往往在孩子出現心理問題後手足無措。或許在問題發生之前,在日常相處之中,我們就該藉着《要有光》的啟發重新叩問:人,何以為人?愛,該如何去愛?
「學會如何去愛,什麼樣的愛是真正的愛,是我們中國人從未真正開始或完成的功課。」梁鴻的文字和話語,總帶着一種犀利的清醒。「之前我們稀裏糊塗過來的,現在稀裏糊塗過不去了。」因此梁鴻在書中也會感念:孩子是替我們在受苦,因為他們是我們社會的神經末梢。
談及青少年問題的社會根源,梁鴻直言,在現有社會教育體系、制度框架等多重藩籬的束縛下,宏觀層面的改變道阻且長。但對每個家庭而言,改變的契機往往藏在意識的覺醒與觀念的轉變之間。作為人文學者,梁鴻有着清晰的自覺與擔當:越是科技高度發展的時代,越需要我們直面新的倫理挑戰。她始終堅信,人文學者不能被流行的概念裹挾,反而要 「反其道而行之」。因此在《要有光》的寫作中,她格外警惕濫用大詞、熱詞。
拆解概念 去看看背後遮蔽的東西
「概念用得越頻繁越顯蒼白,還會慢慢被固化成僵化的認知標籤。」在梁鴻看來,一個好的作家,就應該把社會中約定俗成的固有認知重新拆解、還原本質。回到青少年心理問題這個核心議題,我們掛在嘴邊的 「愛」,難道不該停下腳步重新審視、深度反思嗎?她始終堅持,要把那些司空見慣的詞語一層層剝開,去探尋其背後真實的內在形態。這正是她作為文學寫作者的積極實踐:拆解一個個固有概念,撥開標籤的遮蔽,琢磨那些被概念掩蓋的真相與本質。
也正因此,在《要有光》的創作中,梁鴻對 「原生家庭」「青春期叛逆」 這類被廣泛使用的詞彙格外警惕。「我幾乎很少用這樣的詞,因為它們一旦被拋出,思考就容易被框定在既定框架裏,很難觸及問題核心。」 梁鴻直言,現代人談及孩子的情緒波動,總習慣用 「叛逆」 二字簡單概括,彷彿這兩個字就能定義,甚至 「解決」 孩子所有的情緒困擾。
曾經有三年時間,梁鴻輾轉全國各地,一次次走進不同的家庭,坐到一個個受困孩子的身邊。她親眼見證了許多家庭裏的情感壓抑,父母的過度期待如無形的枷鎖,隱性的控制與不經意的忽視交織蔓延。並進而愈發堅信,當孩子出現焦慮、抑鬱、厭學、社交障礙,甚至陷入更嚴重的心理危機時,真正的關懷從不是急於用概念定義問題,而是要深入每個具體的生命故事,去理解那些複雜成因背後的無奈與掙扎。
尤其,身處AI激盪的時代,一個樸素的問題被放置到人類面前:什麼是真實?人類終究何以為人?
「不要迷信你所看見的『真實』,有時候你以為的所見所聞,看似真切,實則未必是真相本身。」 作為內地非虛構寫作的先鋒,梁鴻也有着自己的清醒洞察:有些故事即便源於採訪所得、出自自身經歷,呈現出來卻總少了幾分真切。尤其在當下的社交媒體時代,太多事物經過剪輯、過濾與美化,那些被包裝後的 「非虛構」,本身或許就藏着難以察覺的虛假。
目的都是為了寫出一種真實
「無論何種寫作,最終能打動、觸動讀者的,核心都離不開『真實』二字,這才是寫作的生命所在。」 梁鴻坦言,當下之所以格外強調非虛構,本質是因為真實正在被不斷挑戰。談及自己引領的內地 「非虛構」 寫作潮流,她說,當時就強烈感覺到,寫作者必須走出書房,不能再懸浮於雲端、困在虛假的文字叢林裏。我們需要重新腳踏大地,去接觸真實的面孔,去傾聽不同的聲音。
「這些『走出』與『走近』,最初就是對一段時期內虛假寫作的反抗,最終目的都是為了寫出那份經得起推敲的真實。」 梁鴻也感慨,這個過程更多是一種「逼近真實」的努力,並不是就一定能完全抵達真實。
但有一個信念她始終篤定:「AI 時代反而更需要人文精神,更需要一個個寫作者以自己的方式,去體察人類的情感與生活狀態。」梁鴻覺得,這正是作家可以強大存在的時刻。她笑說,作家寫下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哪怕有一天這些鮮活生命變成了資料,也是「我們」用文字為世界留下的印記。某種程度上,AI 的興起反而激發了她的寫作鬥志。
《要有光》的創作之路,並非坦途。手握多年積累的採訪材料,梁鴻的內心始終被巨大的情感波瀾裹挾。她選擇了最 「笨」 也最真誠的寫作方式:反覆聆聽採訪錄音,感受每個人的語氣語調,盡力還原當時的場景與心境。而如何用寫作者的內在邏輯,梳理龐雜的素材、抓取核心的真相,這個過程讓她備受煎熬。「整個寫作期間我生了兩場病,最後被診斷出慢阻肺,兩個肺都有炎症。」 新作完成後,梁鴻回了一趟老家。
「姐姐發現我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疲憊,反而透着一種巨大的放鬆。」 那一刻梁鴻忽然明白,寫作不僅是自我療癒的過程,更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成長。「面對這個世界,我多了一份坦然承接的勇氣。」 這份勇氣,她發覺,正是在與文字、與真實的對話中慢慢積累的,「你不知道哪一刻就抵達了這樣的狀態。所以我始終覺得,寫作本身就是一種自我教育,讓我在這個過程中完成了正向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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