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馬華作家黎紫書：在庸常生活中，找出溫暖和光亮

在略顯沉寂的當前華語文壇，馬華女作家黎紫書的長篇小說《流俗地》，可謂一個現象級的存在。

這部以作者馬來西亞故鄉為生活背景，描述幾代普通華人命運故事的長篇作品，2020年5月首發於中國內地文學雜誌，一經出版就好評如潮，引發評論界的廣泛關注，迄今已獲得《亞洲週刊》2020年十大好書、2021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等多種榮譽。由於《流俗地》在內地讀書市場的爆紅，黎紫書近年來已多次受邀來華訪問，不僅參加書展，簽名售書，和各地文學界同行交流對話，還在中國內地做經月累日的深入旅行，在飽覽大江南北風光秀色之餘，體察同文異樣的人文風情。黎紫書也由此從一名內地讀者過去陌生的華文作家，成為中文媒體一度競相報道的文學明星。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黎紫書，本名林寶玲，1971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怡寶市。自小有閱讀興趣和創作才能，沒上過大學，曾從事多種職業，在華文報紙做記者15年。1995年憑短篇小說《把她寫進小說裏》一鳴驚人，榮獲馬來西亞華人世界最高文學獎項——花蹤文學獎馬華小說首獎，從此進入華語文壇。從青年時期開始，黎紫書就以卓異靈性的創作才華，引起文學評論界包括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等人的注意，其作品陸續獲得華人世界中的多個重要文學獎項，如台灣《聯合報》文學獎及時報文學獎等，個人亦曾獲馬華文學獎、單向街書店文學獎、北京大學王默人—周安儀世界華文文學獎、郁達夫小說獎等。其第一部長篇小說《告別的年代》獲第四屆「紅樓夢獎」專家推薦獎。從事創作30多年來，黎紫書迄今出版長篇小說兩部、短篇小說集《野菩薩》等四部，此外還有《簡寫》等三部微型小說集、散文集《暫停鍵》等共十多部作品。

從《野菩薩》到《流俗地》

與前輩或同輩知名馬華作家如李永平、張貴興、黃錦樹等不同，他們多是在台灣接受教育並創作成長，黎紫書則幾乎完全是在馬來西亞本土成長起來，其作品也不再是描述椰風蕉雨、巫蠱異獸、國族悲情、身份困惑，而是聚焦於書寫一個逐漸扎根和融入在地文化的華族社會眾生相。某種程度上，黎紫書已擺脫過去長期糾結於前輩馬華作家內心深處的身份焦慮心結和文化認同難題，而她對全球化呼嘯而至的現代生活方式下慾望的深度書寫，對都市背景中人性深淵的複雜凝視、對女性心理細膩敏銳的真實捕捉，在馬華文學裏已是一道全新的存在。

黎紫書早期着力微型小說創作，以不到千字的簡練文字，關注世態人心，冷靜書寫斑斕駁雜的現代人性。小說集《野菩薩》或能代表她的短篇創作成就，其中《國北邊陲》、《我們一起去看飯島愛》等特色篇章，主題豐富廣闊，從複雜的馬共政治歷史議題到現代人的情感困境均廣有涉及，敘事獨特，語言也別具風格，有一種融合了典雅的古漢語書寫、克制的現代白話文表達和她自己煉字特色的新氣象，一位在域外複雜多元語言文化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中文作家，由此顯示出獨闢蹊徑的敏思和倔強行己路的異樣才情。

而《流俗地》這部已贏得多方讚譽的作品，毫無疑問，是迄今為止黎紫書的最重要代表作。這部風格沉鬱、完全回歸沉靜現實主義寫作的長篇小說，集中描述了以盲女銀霞、細輝等為代表的幾代馬來西亞華人（其中也有多元族裔人物）的錫都小城生活故事，講述馬華世界中的市井百態、悲歡離合與冷暖人生。作家在作品中展現出了極具日常生活質感的現實主義描述，其對幽微人性的溫暖燭照和對普通人的悲憫情懷，特別是其中透出的希望之光和愛，格外引人懷想深思。

這次改變既往寫作風格，從疏離旁觀的個性化敘事走向關照眾生命運情感書寫的轉型，終於為早年成名的黎紫書迎來了姍姍而至的公眾知名度、與遲到的鮮花和掌聲。早前，藉《流俗地》由香港三聯書店引進出版繁體版之機，黎紫書受邀來港參加聯合出版集團「一本讀書會」名家文學季，被安排在香港會展中心的最大演講廳與讀者見面。讓人有點訝異的是，受作品感召而至的讀者中，居然多數是年輕人，隨後的簽名售書環節，讀者也排成長龍。可見作家以凝結數十年心血的精心寫作與真誠敘事，看似只是描述一群毫無戲劇性的異國他鄉普通人命運，但同樣能引起廣泛的人心共鳴。這位成長經歷迥異於其他馬華同行的知名作家，由此侃侃而談，真誠分享自己的創作人生。

「俗為什麼是一種貶義？」

《流俗地》標題這三個字，往往勾起讀者諸君的好奇心。「當初寫完小說時，我曾給過大陸一個大刊物的編輯看過，他給我的唯一建議就是改題目。他說小說裏面這群人是值得尊重的，為什麼你要用流俗這樣的詞？」黎紫書解釋說，「用這三個字來做小說名，我有很深的考量。首先我寫的就是這群俗人，小說的故事也沒有什麼逆轉，就像俗世裏面的人跟事一樣，就是這樣發展。也因為我喜歡這三個字，流字代表流動，水字旁的三點水，地字是土字旁，代表不動，俗字則是人跟谷在一起，正好表達了人跟食物在流動的時間跟不動的土地之間。我要寫的就是這樣的故事。在我理解裏，流俗不是貶義，俗為什麼是一種貶義？是不是把其他東西看得太高了？」

不過，如何翻譯這個書名並不容易。「要翻譯這本小說的人都跟我說：沒辦法翻譯。可是流俗在我的眼中，就是在一個流動的時間跟不動的土地當中，有一群人抱着食物在生活。這樣的表達，如果沒有一種語言可以翻譯，我反而很高興，說明這三個字湊起來很好。我好像擁有了一種獨特的東西，掌握了中文裏很獨特的、別的語文達不到的境界。」

黎紫書早年出身新聞記者，有豐富的社會見聞，既報道過大量突發事件和各色民生現象，也有出入高級場所與富商巨賈、文化名人聊天採訪的多元經驗，青少年成長時期敏感細膩的觀察積累，職業生涯中如此兼有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的社會閱歷，對她日後創作出各種馬華人物群像，甚有幫助。

前輩作家錢鍾書有云：吃到了雞蛋，往往還想知道母雞怎樣。在隨後的讀者問答環節，除了探究作品中的豐富人物塑造和種種引人入勝的創作細節之外，讀者對創作了一部如此打動人心作品的作家，自然也有了解的興趣。

新聞無法寫的，用文學講出來

儘管頗受上級重視、在報館很有職業前途，黎紫書卻選擇了在35歲時辭職。「做這個決定時，我沒跟人商量，當天晚上想通了，第二天早上就遞交辭職信。如果當時不放棄的話，我以後應該更沒勇氣放棄這份工作了。辭職後我不跟朋友見面，也不聯繫，我知道每個人都要罵我，為什麼放棄這麼穩定、前途也很好的工作？家人也肯定要罵我。」黎紫書說，「太陽底下無新事，以前覺得很新奇的東西，但工作了十多年後，會覺得社會其實在以不同方式重複同樣的事，而且寫的報道也大同小異了。」骨子裏有特立獨行氣質的黎紫書，決定開始職業作家的生活。「寫新聞時不是沒限制，有一些話也不見得都能說，但不能說的那些，我就可以用小說來說，用文學來說，當我用文學的名義去創作，我覺得更自由、更開放了。」

不過，馬華作家的寫作之路異常艱難，華語寫作在馬來西亞更處於邊緣狀態，大部分寫作者都是業餘寫作。「你知道一個沒有工作、沒有固定入息的作家，生活有多麼難。我經過了很困難的日子，從有穩定收入的狀態，變成一個無業遊民、所謂的全職作家，就只能等着發稿。當時不寫長篇小說，就是因為寫短篇掙錢比較快，盡快先完成一個作品，發表了就可以拿到稿費。而且短篇小說發表的渠道比較多，很多刊物是不刊登長篇的，長篇小說即使錄用，也要很久才刊登出來。」

黎紫書真誠分享說：「寫這部長篇小說時，我想過怎麼寫掙錢，首先要把它發表在刊物上，先賺稿費；再把它修改成單行本出版，那就再賺一筆，完全想不到它以後會得到那麼多認可。這是長期當馬華作家得來的經驗，馬華作家就是那麼邊緣，在中文世界裏的一個邊緣小地方，從來沒有被那麼廣泛地看到，就習慣了這種寂寞。我只想盡量把心中想寫的那個小說，按自己要的方式寫出來，就是這樣子。」除了經濟壓力外，還有主流社會的長期漠視。之前北京舉辦了一場由馬來西亞官方舉辦的公開活動，主動邀請黎紫書參加的，反而是中國內地出版方。

好在黎紫書堅持了下來。「寫出《流俗地》時，我都快50歲了，也沒想到會火啊，可那時候你已經沒別的路可以選了，還有什麼別的可能性嗎？沒有了，你只能拚命地往裏面鑽，只要求把好的作品寫出來。賺不到錢沒關係，至少要這樣寫出好作品。整條路在35歲辭職那一天就決定了，沒有辦法回頭了。」

書寫一群再普通不過的人

誰也沒想到，書寫一群遠方普通人的人生故事，居然引起了那麼多華人讀者的關切，正好勾起作家對創作觀念的回應：「年輕時我也想要寫一些不平凡的人物故事，人其實都有這個傾向：我已經厭煩了平凡的生活，你給我一些新奇的、大的東西，一個英雄式的人物。要寫一個小說吸引人，就必須要鑄造一個不平凡的人物吸引你看下去。可是年紀大了以後，這個想法有所改變，可能是看了太多漫威電影，我不喜歡。英雄塑造出來後，就要拯救世界、拯救人類，其實這是假的。要虛構出英雄去找到人類的救贖跟希望，我覺得這個追求本身就令人絕望，我們對現實、對平凡人生是有多失望，才會去追求那個。」

黎紫書反思：「回過頭來我也在想，平凡人生中真的那麼沒有亮光嗎？是不是我們已經不懂得如何在當下的庸常生活中，找出那個溫度跟亮光。所以我去書寫這一群再普通不過的人。很多讀者讀過後覺得我最喜歡這個人物，或者那個，我就是要用小說把這些人挖掘出來，擺在你面前。希望我的小說可以讓讀者通過這些文字，在我們看起來不堪一提、乏善可陳的生活中，重新審視自己，找到那些值得欣賞、會讓我們受到安慰的元素，把這些人物找出來。」

那一個周六，灣仔三聯書店，專程從美國飛來的黎紫書接受了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她現在往返於美國和馬來西亞兩地生活。早年從報館離開後，曾到中國內地陸和歐洲生活多年，早能說一口流利普通話。她素衣淨面、不施粉黛，目光仍然凜冽，眼神中隱隱有一種直刺人心、看透對方人生真相的銳利。不過，與讀她早年作品及現在《流俗地》得出的印象相仿，黎紫書身上奇妙地共融了兩種氣質：倔強迎風自立的少女與已自我和解的中年女性，風塵僕僕的職業記者與閒適安居的妻子，早年的疏離冷峻和今天的柔和親切，居然都呈現在一人身上。她是誰，黎紫書還是林寶玲，是站在人生的邊沿還是華年盛世，端看你手邊拿起的是哪一本書。名與實，真實和虛幻，或許都是上帝對女作家的厚賜和恩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