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親自殺,遺屬的哀傷是旁人無法丈量的深海。在錐心的喪親之痛外,有時更會纏繞着內疚、自責、無助,甚或憤怒,在複雜而無法被理解的情緒控制下,人就像被困在與世隔絕的孤島上,求助無門。其中,有一位喪子的母親,在人生最灰暗的時刻,遇見了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的同工,他們與一群有同樣家庭經歷的家屬,向她伸出了援手,贈予理解與安慰。昔日獲得鼓勵的她,今天亦以同行者的身份,轉身向仍在黑暗中跋涉的人傳遞溫暖。希望在彼此共行互勉下,將孤島連結成大片陸地,讓跋涉者知道,縱然傷痛永存,足下仍有活路。
●香港文匯報記者 姜嘉軒
「事件發生在2013年,是我的兒子……」偉萍的小兒子在19歲時跳樓身亡。噩耗傳來的瞬間,她當場暈倒。「等我醒過來後,我說希望能看看兒子,但警察勸我不要看,認為這會對我的創傷很大。結果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的是我,而不是兒子。」
偉萍記得,事發初期猶如行屍走肉,「不知道餓,完全睡不着覺,只會哭。那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坐車忘記拍卡,走路沒被車撞到已是萬幸。」夜深人靜時更加難熬,「不是我不想睡,而是腦子停不下來,所有畫面不斷湧現,在腦海裏翻騰。」過去偉萍幾乎每天為家人料理起居飲食,「但兒子離開後,我有三年沒進過廚房」──或許因為兒子離世的那一刻,她正在做飯。
「事發後家人整天陪着我,丈夫完全不敢出門,怕我出事。每次在家裏看到兒子坐過的桌椅、用過的電腦,眼淚就止不住。最痛苦的時候,丈夫建議搬家,免得我在家裏整天哭。」後來,偉萍被社工轉介給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跟進,「有職員和一位『同路人』上門探訪,一坐下就提到她的兒子也不在了。聽到這句話,我定睛看着她──為什麼她的兒子離開了,她還能來探望我?我什麼時候才能像她一樣重新站起來,去幫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偉萍形容那一刻「叮」的一聲清醒過來,希望自身有所改變,但邁出第一步並不容易。「起初其實不太願意參加,只是既然答應了,對方又這麼關心我,主動聯繫我,爽約不太好。」經歷一番內心掙扎,偉萍終於走出家門,開始參與防止自殺會的活動。
在「未完的小說」自殺者親友治療小組中,有人分享在女兒離世後,偶爾會重走兩人曾經一起走過的路。「我聽完立刻說『這怎麼行?我一看到放學的小孩都會哭到停不下來!』」不過後來偉萍真的嘗試去做,「最初一走就哭,慢慢地我能做到了,甚至覺得兒子正陪着我一起走。」
寫信繫氣球飄遠 感子收信終釋懷
回想參與活動的初期,偉萍始終無法接受兒子已經離世。「當時我每天都問『兒子去了哪裏?他餓了誰給他飯吃?天冷了誰給他添衣服?』我在逃避,一直覺得兒子還在。」直到一年多後,偉萍在「未完」小組參加放氣球活動,將寫給兒子的信繫在氣球上隨風飄遠。看着氣球漸漸消失在天際,「感覺兒子在某個地方收到了我的信,找到了他的歸宿。」她的內心,也終於得到平靜。
「傷心流淚沒關係,但要適時停止」
事隔超過十載,偉萍向香港文匯報記者道出往事時,仍數次落淚,因為這是她一生的傷痛。「很多人覺得過了這麼久,傷口應該癒合了。其實不是的,我覺得這會跟隨我一輩子,只要我還活着,這份傷痛就會一直在。只是現在我學會了把它放在心底,需要時也能拿出來訴說。」偶爾看到某些人和事物,偉萍仍會觸景傷情,「傷心流淚沒關係,但要適時停止,學會控制情緒。」
在防止自殺會職員鼓勵下,偉萍參加了義工培訓,以「同路人」身份支持其他自殺者家屬,並到學校參與生命教育活動。今年初出版、收錄了十位自殺者遺屬經歷的書籍《遙遠的他》,偉萍也是其中一位講述者。「最終我做到了,帶領其他同路人開展『未完』小組,也上門探訪剛經歷悲劇的家庭。陪伴他們的同時,自己也得到療癒。」偉萍坦言,有些人起初不願敞開心扉,「但如果有人正面對這樣的痛苦,我希望他們能主動邁出一步。我們這群同路人會陪伴彼此,互相扶持,一起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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