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專訪｜書法家施子清：以書法為橋　推進大灣區文化協同發展

（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書法是中華千年文化的凝練，筆墨承文明，線條釋精神。而香港，在祖國南海之濱，其書壇所呈的氣象，更是當代中國傳統書法藝術傳承創新之路的重要篇章。日前，中國美術館宣布，將於12月5日至16日與中國書法家協會、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共同主辦施子清個人書法大展「九十禮讚．翰墨華章——施子清博士書法展」，展覽以119件（組）施子清不同時期的代表作，勾勒出他逾八十載錘煉出的深厚書法造詣，以及其作品中所蘊含的中華文化精髓，呈現出中國書法筆墨在香港這個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發展出的氣象與風貌。香港文匯報記者日前走進施老書齋，聽他講解參展作品，分享習書寫書故事與中華傳統文化的發揚傳承之道。

已屆九秩之齡的施子清，是香港著名實業家、社會活動家和書法家，他身兼中國文聯全國委員、中國書協香港分會主席等職，不僅為推動香港藝術文化交流合作做出巨大貢獻，更專研筆墨逾八十載，是香港書壇的領軍人物，他的書法骨力遒勁、筆帶風霜，有着極具辨識度的個人風格，許多行家一見筆墨即可辨認出這是施氏的「雪香體」。

中國美術館作為文化旅遊部直屬的展覽機構，是向世界展示中國藝術成就的最高平台，假此場域舉辦大展，不僅彰顯出施子清書法的藝術高度，亦可讓觀眾領略香港當代書壇獨特的藝術氣象。此次參展的施氏書作共119件（組），作品形式多樣，包括立軸、橫幅、對聯、條屏、長卷等， 主題則涵蓋古典詩詞、名言警句及其原創作品，透過諸件書作，走進展場的觀眾將可見施子清人生閱歷與深厚筆墨功力所淬煉出的獨特筆墨語言，以及他所代表的香江文人精神。

一碗清水寫方磚

採訪當日，九十歲的施老站在大書案前，提起大號長峰兼毫，鋪開紙懸腕作書，手腕翻轉之間兩幅草書一揮而就，提按有致，墨色變化豐富，落款「子清九十自題」，細細端看後才慢慢鈐印，一生學書、寫書，但面對筆墨時，他依舊謙虛又虔誠。

「書法就是我的人生，甚至我視書法重於我的生命。」施子清出生於福建晉江龍湖的華僑家庭，幼承庭訓，酷愛書法。回憶起七歲學書，彼時日本已發動侵華戰爭，時局動盪，家中突生變故，「某天我的母親端了一碗清水，把我帶到院子中告訴我，從此家中再也無法負擔我的紙墨費用了，要想繼續學書，唯有用清水在這一塊塊方磚上練習。」從此，一方青磚，一碗清水，一支毛筆，施子清磨出了他的書法精神。「書法天天都要寫。」他笑稱：「心情不好、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就寫書法，當書法家能長壽。」

此次見展的書作《清泉流日夜，林花不老春，雪裏翰墨萃，香江愛書人》，是施子清2025年所書，也是年屆九十的他心境的寫照，「希望自己能如泉日夜奔流，如不老之花永葆活力，『雪香』是我的筆名，我的一生追求筆墨精進，是一位香港的愛書人。」施子清年少時負笈香港，他說在香港這片東西交融之地，視野日益開闊，但自己內心對中華傳統文化根脈卻眷戀愈深。回憶早年創業，在商海浮沉，但是書法卻始終是內心的淨土。「無論心情好壞，人生處於何種境遇，只要提筆寫字，就是胸臆的抒發，字所呈現出來的面貌和氣質也大不相同。」他指出這也是古代文人的筆墨情懷，而自己的書法之路，正是在內心深處對中華文化基因的自覺繼承和執着堅守。

三大板塊呈現一家風骨

此次展覽以施子清的創作時間為經度，不同時期風格展演為緯度，勾勒出展覽脈絡，共分三個部分：「顏體築基」「篆隸溯源」及「何書邅變」。展覽精選的119件（組）作品配合中國美術館的結構特點，又特別選擇包括《心經》《千字文》等30軸以上的大型作品，展現其書法藝術的氣派與多元。

施子清初始以顏真卿的楷書大字《麻姑仙壇記》入手，逐漸打下深厚的楷書根基。所以看他的書作，無論楷、行，都充滿了顏體風貌，「筋味」十足，骨力充沛，結構也十分端嚴。他在後期的書法創作中雖融入何紹基及於右任筆意，卻始終以顏體為根基。在他晚年的參展作品中，可以見到以工整的顏楷書寫《弟子規》，而行草作品，也還能見到金石的古意。

在「篆隸溯源」部分，觀者將可看到施子清中年之後精研篆隸，時時臨習的身影。他學習篆書並非孤立進行，而是將其置於整個書法體系中融會貫通。他的取法路徑有自己的追求，因為他認為書法各體的根源在於篆籀。

展覽中的《臨散氏盤》，施子清足足寫了四個月，「模仿字形不難，難的是要寫出韻致。」《散氏盤》是施子清一直反覆臨寫鑽研的範本。此前他更曾出版《臨散氏盤》一書，他指出，臨習《散氏盤》銘文，是因為他認為《散氏盤》在商周金文裏結篆最為特別，在方整中含有圓意，單字打破對稱、平正的慣例，字形開張，隨勢生發，妙趣橫生又兼具畫意。

意趣兼得，遺貌取神。談及師古的書法學習過程中學書之人應該如何臨帖，施子清主張「意臨」：「臨古並非追求形似，而是注重精神氣質的把握和個人意趣的抒發。」本次展場中的篆書作品即可見他古拙蒼茫的篆書新貌。他認為「意臨」能讓書家擺脫窠臼和僵化，從而「化古為我」。「就好像我臨《散氏盤》，就是要一直琢磨當中的筆墨韻味，不斷地練習和感悟，這才是臨摹和師古最難的。」

「篆分貫通，熔鑄古法」，這是施子清書學的核心。他主張「篆隸本一家」，即是在筆意上打通各體界限。他經常以篆籀筆法寫隸書、楷書和行草，反之又將行草的筆勢和節奏感融入篆書臨習中。他指出自己在臨《散氏盤》時，多半摻入楷書、行書的書寫節奏感，方圓互用，抑揚頓挫，甚至在筆劃末端偶現牽絲連帶。

「何書邅變」部分則呈現近三十年，施子清如何將清代第一大書家何紹基取法範圍由唐楷延伸到篆隸。該部分書作的筆墨效果更顯生拙遲澀，有更加豐富的金石氣。近當代學何名世者有京城舒同先生、獅城潘受先生，與香江施子清先生可並稱「學何三傑」。這「學何三傑」都深得子貞衣缽而獨具個人面貌，各領風騷。及至後期的創作，筆墨間有更加豐富的金石氣。

文化擔當顯赤子本色

作為中國書協香港分會創會主席，施子清對於香港書法藝術發展的推廣始終有着一腔熱血。早在36年前，他就創建「香港福建書畫研究會」，之後於2012年又創建「中國書協香港分會」，團結香港最具實力的書法家，推動兩岸四地以至環球書藝交流。為了讓書法進入香港學校，他也不遺餘力，除編寫《書法練習課程》外，還向教育局建議培訓師資，組織中小學生書法比賽，並展出得獎作品。「香港書法師資匱乏，這不僅是香港，內地也有這樣的問題。」曾經與施子清共事、曾任中國書協主席的蘇士澍回憶往昔時，曾感施子清對文化事業的滿腔熱忱和務實的作風，「每每令我深受感動。」

問及此次在京舉辦回顧大展，施老對展覽的期望，他說，希望能讓更多人能在欣賞書法作品的同時，更加深認識中華文化的歷史和思想內涵。

「文化藝術」是香港未來發展其中一個關鍵詞，相信當觀者走進展場，在這119件（組）書作中，可以見到在香港這個匯集中西思想文化的平台，書法家們是如何在這種中華文化獨有的藝術形式中，用筆墨講好中國故事的。

學養為基拓翰墨境界

「書法家寫的是閱歷、性情、學養和才情。」施老指出，真正的書法大家，必須以深厚的學養為根基，所以在他的書作中，除了看見筆墨技法，也能讀到他心中所思所想。他曾出版詩集《雪香詩鈔》，樸素而真摯，讀書隨筆《詩詞拔萃》有香港與內地兩個版本，有着濃烈的家國情懷，而他的散文《梅花、牡丹、國花》，亦被收入香港高中語文教材。問及書作選題標準為何？他直言從不談及政治：「書法要能承載歷史厚度、文化內涵與個人哲思，是胸臆的抒發，要恣意散淡的才好。」

對於學書的年輕一代，施子清勸解要多讀書，積累深厚文化底蘊，同時要務必刻苦練習，每天寫字：「雖然書法藝術要達到上境，天分最重要，但是筆墨的基礎一定是天天練、日日磨出來的。」

【對談】以書法為橋 推進大灣區文化協同發展

問：作為中國書協香港分會主席，您如何看待香港在中華文化傳承的獨特角色？近年來，兩地書法藝術交流取得了哪些突破和發展？

施子清：香港是中西合璧的東方明珠，「一國兩制」為實踐中華文化的國際傳播提供了獨特平台。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強調：「新時代的文化工作者必須以守正創新的正氣和銳氣，賡續歷史文脈、譜寫當代華章。」香港作為‌粵港澳大灣區核心城市，應積極參與國家「‌一帶一路」，發揮自身優勢，助力中華文化「走出去」。

同時，其雙語環境（中英文）和‌創意產業優勢，使其成為中華文化與世界對話的橋樑。這正契合了中央提出的建設香港成為中外文化交流中心。書法是中華文化的瑰寶。這幾年來，中國書協香港分會積極與內地交流，包括積極融入大灣區建設，在深圳舉辦一起舉辦兩地雙年展。同時，本會立足香港，充分發揮聯繫國際的作用，在2019年舉辦全球華人書法名家邀請展，匯聚兩岸四地和全球18個國家和地區的書法名家，為促進文化「引進來」和「走出去」貢獻力量。

問：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背景下，書法藝術可以如何促進區域文化協同發展？

施子清：首先通過書法平台，可以搭建一條文化交流的通道，促進區域協同發展。大灣區的許多城市，例如深圳、珠海等擁有一流的展覽場館和豐富的展覽檔期；香港則擁有多元的觀眾和便利交通條件，在大灣區背景下，各地可以發揮其特長，帶動書法藝術發展。再者，在大灣區背景下，數字融合創新書法藝術表達形式，VR、AR等新形式的出現給書法藝術的傳播提供了新的可能。現時大灣區區域內的書法藝術的交流已經取得了一定成果，若要進一步深化，則粵港澳都應該立足當地，發揮出本地的獨特優勢，在各自的優勢中合作互利，一定能會取得更大的發展。